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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旧痕(一)

手机撞击地板的嗡鸣,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短短一行消息,击碎了李珏这几年全部的平静。菜市场的喧闹,傍晚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晚风与市井烟火,那些他赌上性命才换来的普通人的日子,薄得如同一张稍一触碰便会碎裂的窗纸。

张明容失踪。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李曦媛看见了那枚遗失的玉佩,确认他并没有真正死去,便出手掳走张明容,想要从他口中撬出自己的下落。

李珏缓缓蹲下身,指尖触碰到手机冰凉的背板,指节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脑海一幕幕回放当初假死脱身的计划,张明敏与张明容姐弟俩赌上性命替他周旋,顶替身份、铺好退路,替他扛下无数生死凶险。他躲在这座南方小城苟安度日,可曾经拼尽全力帮过他的人,如今已经落入敌人掌心。

两股念头在心底疯狂撕扯。

回去,就要重新跌回那片吃人漩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性命,大概率就此彻底葬送。

留下,安安稳稳继续过眼下的生活,就等于眼睁睁看着盟友独自承受酷刑折磨。

窗外街市人声依旧鲜活热闹,可属于李珏的安宁,已经敲响倒计时。他垂着眼,指尖拾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微光映在他眼底,迟迟没有做出抉择。

——

与此同时,游戏副本之内。

一个被副本规则牢牢束缚的NPC,为什么刻意伪装成玩家主动靠近?又为什么从头到尾编织层层谎言,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

细密刺骨的寒意顺着沈柯后颈一寸寸向上攀爬,如同冰丝缠紧皮肉。他撑着冰冷青石板缓缓坐起身,眼尾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光,每一个字锋利如刀刃,直戳向岑暮掩藏的真相。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根本不是入局玩家,是副本生成的NPC。刻意伪装身份接近我,到底是什么目的?”

岑暮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轻轻震颤,浅白瞳仁飞快掠过一丝茫然错愕,那点恍惚消散极快,快得像转瞬即逝的幻觉。他缓缓站直单薄身形,垂落的目光安静落在沈柯身上,语调平稳无波,仿佛在背诵早已刻进骨血的既定规则。

“如你亲眼所见,这场红花祭游戏之中,玩家与NPC生来便站在完全对立的两端。”

沈柯眉峰轻轻一挑,眼底冷意并未散去,淡淡追问:“所以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岑暮缓步往前半步,深灰长袍柔软衣角轻轻擦过沈柯紧绷的下颌,布料摩挲带出一点若有似无的酥痒,温软声线裹着藏不住的诱哄,“你要明白,同我结成队友,远比和我站作对立,要舒服得多。”

隔日天光微微放亮,秦星朗被两名持械NPC粗暴押回院内。单薄的Omega快步凑到沈柯身侧,肩膀微微发颤,声音闷沉沉,满是挫败无力。

“靠武力反抗献祭根本行不通。只要主动和NPC、大祭司起冲突,立刻就触发强制循环,一切重置,根本打不破这套死局。”

沈柯心底沉沉一落。秦星朗带来的情报印证了他全部猜想——硬碰硬只会反复轮回,所有人困死闭环,没有突围的可能。

沈柯抬眼看向他。

“今夜,我主动去见那位大祭司岑暮。”

夜色沉沉压过整片荒原,整座古寺被彻底浸进凛冽寒意。禅房门外只余下半截残烛,微弱烛火被旷野寒风刮得不停摇晃跳跃,晃动光影将巡逻NPC枯瘦拉长的影子投在斑驳佛墙之上,层层叠叠扭曲弯折,像一张张凝固在墙面的狰狞脸。

沈柯足尖轻蹬院墙,利落从高墙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两名巡逻NPC身前,手上被落地力道带起一阵轻响。

“谁?!”

两名NPC瞬间攥紧手中粗木棍棒,厉声嘶吼着朝他扑来。沈柯动作干脆利落,三两下便将两人重重击倒在地。剧烈打斗动静很快惊扰寺院深处更多巡逻NPC,杂乱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扯开沙哑嗓子高声呼喊。

“有人擅自逃出寺院!快去通报祭司大人!”

沈柯侧身轻巧躲过迎面挥来的木棍,冷白侧脸落上细碎月光,眼尾极淡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很好,鱼儿顺利上钩。

岑暮被三四名NPC簇拥缓步走来,目光落在被NPC围住、未做丝毫抵抗的沈柯身上,薄唇几不可察轻轻颤动一下。他抬起手,轻挥衣袖示意所有NPC全数退至远处,庭院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相对而立。岑暮从容抬手,轻轻拍落肩头沾染的尘土,眼底沉得看不见底,如一汪万年寒潭,语气带着几分浅淡调侃。

“这么心急,特意闯出来见我?”

沈柯没有接下他的调侃,开门见山,字字清晰戳破副本的核心骗局。

“你被循环机制强制清空记忆,所以看不清全部真相。大殿那尊泥塑神像会活生生吞噬活人,所谓神明,全是虚假幻象。你长久信奉的‘牺牲少数人拯救多数人’,从根源上就是错的。无论献祭多少无辜玩家,都换不来荒原降雨,只会日复一日喂养这头以人为食的怪物。”

岑暮长久沉默。沉寂的时间久到沈柯几乎以为他会动摇,以为这套信仰会彻底崩塌。可片刻之后,他只是轻轻吐出一声绵长叹息,侧身抬手示意沈柯跟上自己。

“跟我来一处地方。”

沈柯眉峰紧紧皱起,心底猜不透岑暮沉默之下暗藏的思绪,脚步却不受控制跟随其后,低声追问:“去哪里?”

岑暮没有出声作答,只单手提着一盏酥油灯走在前方引路。昏黄摇晃的油灯光芒被荒原刺骨寒风揉得支离破碎,将他单薄孤寂的影子无限拉长,模糊融进无边浓稠夜色。

直到两人停下脚步,沈柯才看清眼前建筑——是岑暮日复一日独自前来跪拜求神的鎏金小塔。

塔门半掩,内里供奉的神像和寺院大殿那尊截然不同。鎏金底座深处散着一朵风干赤红藏红花,神像胸前清晰镌刻两个字:留情。依旧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柔和面容,可眼底纹路里,却透出一股深入骨髓、挥之不去的刺骨诡异。岑暮整理好身上银灰长袍,在神像正前方笔直跪下,脊背挺得僵硬笔直,姿态虔诚到近乎卑微。

沈柯静静站在他身后,心口忽然不受控制泛起一阵陌生酸涩,连他自己都为此微微愣住,轻声开口。

“特意带我来这里,用意是什么。”

“旧地重游。”岑暮声线轻得近乎透明,被旷野寒风一卷,几乎消散在冰冷空气里。

沈柯险些低低笑出声,语气裹着几分冷讽:“大祭司大人,你日复一日来此处跪拜,这里怎么算得上旧地。”

岑暮紧紧闭上双眼,指节死死攥在衣袍下摆,用力到泛出青白。心底翻涌千千万万句积压的心里话,却永远无法冲破NPC规则桎梏说出口。

从来不是旧地。

人,才是刻在轮回里,无法割舍的旧人。

沈柯目光望向塔外暗黑的荒原,脑海反复回放昨夜神像撕咬活人的血腥画面,沉声开口,试图再度唤醒岑暮。

“我再说最后一遍,所谓神谕从头到尾都是骗局。再多献祭无辜玩家,荒原千年的天灾,也不会有半分缓解。”

“我知道。”岑暮声线依旧平稳无波,可垂落在膝头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细微发颤。

细密寒意一瞬间顺着沈柯脊背蔓延全身。他骤然察觉,眼前这人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可怖偏执。此前他一直以为岑暮只是被清空记忆、受规则蒙蔽的NPC,如今才看清——他自始至终清楚全部真相,却依旧心甘情愿做献祭的执行者。沈柯胸腔翻涌压抑怒火,声音冷硬地质问。

“你明明全部知晓真相,却依旧日复一日主持献祭?只因为你是副本NPC,所有玩家鲜活性命,在你眼中仅仅是供给神像的祭品吗?”

“沈柯。”

这是岑暮第一次清晰、完整、郑重地唤出他的名字。

沈柯浑身猛地一震,心底掀起巨大震颤。他入局至今,从未主动告诉过岑暮自己的全名。可对方,从初见那一刻起,便清清楚楚认得他。难道在这场循环开启之前,他们就已经相识?

“我日复一日执行献祭,本就只是达成最终目的的手段。神谕也好,祭品也罢,全部都只是游戏写死的字句工具。”岑暮语气轻得像一声无力叹息,字句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沈柯心底,“况且能坠入这个红花祭副本的人,没有一个是完全无辜,各有各的因果与宿命,这是他们注定的劫数。你不必妄图改变既定轨迹,不要插手旁人的因果。”

沈柯被这一套冷漠说辞刺得心头发闷,胸腔翻涌难以压制的怒意,嗓音裹着直白尖锐的反驳:“所谓的不是无辜,也没有裁决众生的资格,凭什么随意判定所有人的生死?又凭什么掌控我的命运,左右我的存亡?”

“别人的生死我都不在意。”岑暮终于缓缓抬起眼帘,浅白瞳仁里爬满细碎血色红丝,那是千万次轮回,千万次目睹生离死别打磨出的冷寂,“唯独你不一样。我只要你活着。”

沈柯瞬间一怔,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任何话语反驳。

他静静注视跪在神像前方的岑暮,此刻才彻彻底底意识到,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深的隔阂,从来不是玩家与NPC身份的对立,而是一道跨越无数轮回,永远无法互相共情的万丈鸿沟。

“话不投机,多说无益。”沈柯轻轻摇头,转身便朝塔门外走去,语调冷得像荒原冻住的寒霜,“告辞。”

离开鎏金小塔,夜色已经浸透整座古寺。

冰冷的系统提示在沈柯脑海里一闪而过,只有冷冰冰的倒计时。

【警告:距离副本强制重置循环,剩余五小时。】

回到暂居的院落,秦星朗还在等他,看见沈柯回来,立刻迎上前,把方才没来得及说完的秘闻低声道出。

“原荆告诉我,岑暮曾经和一个人相伴相守,可他身为大祭司,严禁滋生七情六欲,所以他唯一的爱人,被人推上火场当众活活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