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游戏副本之内。
（副本前置剧情详见同世界观作品《白日西沉》）
众人已经彻底勘破这座寺院副本的真相，所谓祈福祭祀，本质是一场残忍的活人献祭。一行人被困在高耸厚重的寺院围墙之内，逃无可逃。原荆后背抵着冰冷斑驳的青砖墙面，目光沉沉望向沈柯，压着嗓音低声提醒。
“墙外到处都是巡逻NPC，我们逃不出去。”
沈柯眉梢轻轻向上一挑，没有应声表态。他脚下微微发力，身形纵身一跃，直接从高高的院墙上翻落下去。
双脚落地的尘土还未散尽，沉重的朱红寺院木门便被猛地撞开。岑暮手握那支雕花繁复的法杖，身后尾随三四个面无神情、动作僵硬的NPC，踏着青石地砖大步踏进庭院。
一名NPC攥紧粗麻绳，径直朝着二人猛扑过来。沈柯反应更快，方才攥在掌心里的碎瓷片，此刻便成了最锋利的武器。瓷片划破空气，带着冷冽的风声劈向NPC的手腕。岑暮下意识横起法杖格挡，实木杖身在冲击之下剧烈震颤。抬眼对上沈柯视线的那一瞬间，他眼底真切翻涌过一层错愕与震惊，可那点鲜活的情绪仅仅一闪而过，很快便被一层厚重麻木彻底覆盖。
沈柯心里清楚，今天自己要对峙的对手，正是这座寺院的大祭司，岑暮。
锋利的瓷片裹挟凛冽风声再度逼上前，沈柯面色冷沉，心底翻涌着对这套献祭规则浓重的憎恶。岑暮始终没有主动出击，只是步步向后退让。庭院之中彻底陷入混战，深陷无数次轮回、精神濒临疯癫的老玩家，连同原荆、秦星朗一并冲上前。陶罐碎裂、石块撞击地面、法器崩断的声响交错在一起，填满整座寂静古寺。
沈柯不再刻意收敛，属于Alpha汹涌凛冽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向外扩散开来，压迫感沉沉笼罩院内所有NPC。纷乱厮杀之间，他抬眼，直直撞进岑暮那双狐狸眼。麻木冰冷的表层之下，沈柯依旧捕捉到一丝熟悉、难以言说的痛苦，那是无数次轮回挤压残留下来，挣脱不开的挣扎。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打斗声响骤然停滞。
全场陷入诡异的死寂。
沈柯心脏骤然一缩，余光扫过大殿幽深昏暗的角落。那尊终日受人跪拜的泥塑佛像，原本垂落不动的巨大手掌，指尖，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是幻觉吗？
他还来不及分辨，刚刚被击倒在地的那名NPC，正拼尽浑身力气，朝着佛坛的方向匍匐爬行，姿态如同一条濒死缺水的鱼。沈柯下意识伸出手，想要伸手将人拉回来。
可他的指尖距离对方衣角尚有一寸距离，那只布满漆皮裂纹、鎏金大片剥落的巨大泥手骤然下压，死死攥住了NPC纤细的脚踝。
骨骼断裂沉闷的闷响，在空旷大殿之中悠悠回荡开。
那人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破碎凄厉的痛呼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佛像沉重硕大的头颅缓缓低下，表层斑驳的泥壳寸寸裂开，露出内里漆黑空洞的口腔，鎏金浇筑的眼珠缓缓转动，牢牢锁死脚下挣扎的人。
泥塑的神像，笑了。
不再是壁画上那种悲悯柔和的笑意，神像的嘴角凶狠地向两边撕裂开，露出漆黑尖利的齿缝，陈旧暗红干涸的旧血迹，牢牢嵌进泥料的缝隙之中。
又是一声沉闷的碎裂响动。
温热的液体顺着佛像的下颌缓缓往下淌，泼洒在冰凉坚硬的青石祭台之上。庭院里所有人的呼吸，在此刻尽数凝固。
受万千香火供奉的神明，原来是以活人为食粮。
胃里翻涌上来一阵阵反胃，沈柯望着眼前景象，心口阵阵发寒。假借信仰的外衣，吞噬前来虔诚祈愿的信徒，所谓救赎、所谓降雨消灾，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猎杀。而日复一日守着神像，主持这场无尽杀戮轮回的大祭司，就是岑暮。
神像随手将残破的躯体抛掷到一旁，泥胎外面那层慈悲虚伪的外壳彻底剥落，只剩下一张沾满腥气、狰狞可怖的面孔。
冰冷刺耳的系统警报，轰然炸响在每一个玩家的脑海。
【警告！玩家损毁神明供奉秩序，强制循环机制触发！】
【强制循环启动，世界回溯至副本初始节点，保留全部玩家记忆，清除本轮所有NPC行为记忆。】
午夜浑厚沉重的钟声轰鸣震荡。沈柯猛地闭紧双眼，一阵眩晕席卷过来，再睁开眼的时候，整座副本已经完成轮回重置。
“醒了？”
岑暮的声线温和柔软，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到熟睡之人。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糙的陶碗，碗底浅浅盛着一碗浑浊的清水。神态、措辞、语调，和他们初次在佛堂相逢的时候，分毫不差。
“渴了吧，喝点水。”
沈柯僵在原地，垂眸看向递到自己面前的陶碗，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一路沉到心底。
一模一样的台词，分毫不差的动作。
方才那一轮厮杀、神像噬人的可怖画面，岑暮没有留下半分记忆。
直到这一刻，残酷的真相才完完整整砸在沈柯心上。岑暮并不是和自己一样，可以承载轮回记忆的玩家。他仅仅只是被副本规则死死捆绑束缚住的NPC。每一次轮回重启，这一轮发生过的所有纠葛、对峙、并肩，都会被系统彻底抹除。
心口漫开一阵钝重绵长的疼。过往轮回里那些短暂的温情与对峙碎片在脑海一闪而过，那些真切的情绪，全部都会随着重置化为虚无。无论经历多少次，岑暮永远都不会记得。
轮回带来的失重感还残留在意识缝隙，镜头骤然拉回现实世界，医院的长廊。
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深夜的走廊顶灯惨白，投下一片片冷硬的阴影。
李曦媛立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支烟，淡淡的白色烟雾缓缓向上飘散。窗外城市夜色沉沉，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松弛。
“还没有苏醒迹象？”
助理垂着脑袋，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还没有。全套检查都做完了，身体器官完好，查不出任何器质性损伤。”
“废物。”李曦媛低声吐出两个字，眉峰压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烦躁。她的心思被两件大事死死拉扯：躺在病房里毫无反应的Nanke，还有地下囚室之中咬紧牙关不肯吐露信息的张明容。
这场颁奖典礼对她意义重大，不只是公司对外的门面，更是她布下的诱饵。她在赌，赌这场盛大公开的活动，可以引诱躲在远方的李珏现身。所有焦灼、算计，全部被她牢牢掩藏在温和得体的面具之下。
“去联系其余顶尖专家，不计代价。颁奖典礼，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心思全然放在病房与后续布局之上，完全没有留意走廊拐角的浓重阴影。
留情就静立在那片黑暗之中，将走廊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少年眉眼漫不经心，嘴角挂着一丝嘲弄，轻声自语。
“区区人类，也妄想破解我的游戏。简直做梦。”
话音落下，他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身影一晃，悄无声息隐入长廊的黑暗深处。
千里之外，四川小城。
夜幕彻底笼罩整座小城，夜市街市的喧嚣热闹隔着一道墙壁，隐隐约约传入屋内。市井烟火气，是李珏耗费巨大代价才换来的安稳。
“哐当。”
手机从李珏的掌心滑落，重重砸在木地板上。屏幕依旧亮着，消息界面明晃晃摆在眼前。
来自张明敏的消息，短短数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人心头。
【我弟弟失踪了。李珉已经身陷牢狱，如今有能力动手的人，只有李槐。你千万务必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