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块浸满冷水的厚布,沉甸甸压在地下囚室里。
没有窗,没有光,分不清时间是白天还是黑夜。唯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敲着,声音被密闭空间放大,像某种缓慢行刑的节拍。
滴答。
滴答。
张明容靠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墙上,双手被束缚带勒得死死的。后肩伤口还在钝痛,白大褂下摆沾满尘土,袖口那一点消毒水气味,成了他和现实世界最后一点微弱联系。
他不知道自己被掳来多久。
只记得下班时天已经黑了,医院后门那条路平时也不算偏,可今天偏偏安静得反常。脑后重击落下来的瞬间,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一声。再睁眼,就是这片黑暗。
空气里有铁锈、尘土和旧霉的味道。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束缚带已经磨破了手腕内侧的皮肤,黏腻的血沾在布料上,每一次挣扎都带来火辣辣的疼。
就在这时,黑暗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嘶嘶。
那声音很轻,却像冰针一样扎进耳膜。
张明容后颈的汗毛瞬间全部竖起。他想后退,后背却已经贴死墙壁。下一秒,一团冰凉湿滑的东西被人猛地扔到他肩上。
蛇。
鳞片擦过他的脖颈,阴冷、黏腻、带着地下泥土的腥气。张明容浑身剧烈一颤,呼吸骤然卡在喉咙里。他不是怕蛇,可在这种黑暗里,任何不受控制的生命都意味着致命危险。
“现在,说不说?”
李槐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语调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像在问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张明容咬着牙,强行压下肩背的战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话音刚落,肩上传来一阵剧痛。
毒牙咬穿皮肉的瞬间,尖锐的灼痛顺着血管炸开。张明容闷哼一声,肩膀用力一甩,将那条蛇狠狠掼在地上。黑暗里传来蛇摔打地面的嘶鸣,可那点声音很快被他自己的心跳盖过。
痛。
太痛了。
毒素正在扩散,整条手臂都像被扔进火里烧。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进眼尾,涩得发疼。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太狼狈的声音。
李槐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你可以硬撑。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脚步声靠近。
两个高大的蒙面Alpha从黑暗里走出来,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力量重得像铁钳,张明容根本挣不开。他能闻到对方身上冷冽的压迫感,也能意识到,接下来不会再有试探。
“最后问一次。”李槐站在他面前,灯光从侧后方打过来,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李珏在哪里?”
张明容抬眼看他。
黑暗中,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哑,也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
“李槐,你不是在找一个答案。你只是在逼一个人替你们认罪。”
李槐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认罪?”
“是。”张明容喘了口气,伤口每动一下都在疼,“你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让你安心的借口。你恨李珏,也恨你自己放不下他。所以你把所有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李槐沉默了几秒。
下一刻,他抬手。
“既然你不肯说,那就从你身上一点一点拿。”
剧痛再次炸开。
这一次不是蛇咬,而是更直接、更残忍的暴力。
张明容猛地弓起背,指骨被硬生生压住的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昏过去。痛觉像一把烧红的刀,从指尖一路劈进骨髓。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冷汗浸透了白大褂。
他脚下一软,若不是被人按着,几乎要跪下去。几个带血的小东西被扔到面前,是他的指甲,他们拔了他的指甲。
“说不说?”
李槐的声音依旧平静。
张明容张了张嘴,舌尖已经被咬破,铁锈味混着唾液往下咽。他想骂,想反抗,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视线开始发花,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有人隔着水幕在说话。
恍惚间,他想起很多年前。
还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他站在鲜红的旗帜前宣誓。
“我志愿加入……”
那句誓词,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说过。可此刻在黑暗里,那些字句却异常清晰。
他想起老师说过,学医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刀,而是为了救人。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白大褂时,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样子。
他想起李珏躺在病床上,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住,却还笑着对他说:“明容,谢谢你管我。”
不能说。
不能把李珏交出去。
不是因为他不怕疼,也不是因为他不怕死。
而是因为他曾经站在那面旗帜下承诺过,要守住该守住的东西。
哪怕代价是手指。
是血。
是命。
“我……”
张明容喘着气,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
李槐俯身看着他。
“你要说了?”
张明容却在这时笑了一下。
他抬起头,哪怕视线模糊,也死死盯着那片灯光。
“我是党员。”
四个字落下来,囚室里仿佛安静了一瞬。
李槐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尽。
他看着张明容,眼神冷得像冰。
“你以为这能救你?”
“不能。”张明容声音很轻,却异常稳,“但它能告诉我,我该站在哪一边。”
李槐沉默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低,也很危险。
“好。很好。”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你这么想站,那就站到你站不住为止。”
蒙面人松开手,张明容重重喘着气,身体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下。他垂着眼,血顺着残缺的指尖往下滴,落在尘土里,开出一小朵暗色的花。
李槐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恨,有偏执,有不甘,也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怒意。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张明容。
不是那个温和、闲散、好说话的张医生,而是一个被打碎了血肉,却依旧不肯低头的人。
就在气氛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时候,囚室厚重的铁门忽然被推开。
助理快步走进来,神色急促,压低声音汇报。
“李总,Nanke在去颁奖典礼的路上,突然昏迷了。”
李槐眉头一皱。
“昏迷?”
“是。车里没有异常,司机和保镖都在,可他突然失去意识,怎么叫都没反应。已经送去仙岳医院了。吴飞医生说,他的身体都没有异常,只是……”
吴飞就是当年给沈柯做腺体改造手术的地下医生,受到李槐提拔成为仙岳医院的医生,也是李槐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
李槐短暂沉默。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向黑暗中那盏孤灯下的张明容。
对方还在喘,满身是血,却始终没有看他求饶。
李槐忽然笑了一声。
“看来今天,确实问不出来了。”
他抬手,身形在灯光下缓缓变化。肩背线条收窄,轮廓柔和下来,男性的冷峻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李曦媛那张温柔得体的脸。
“看好他。”
她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在我回来之前,别让他死。也别让他昏过去。”
手下把一根电棍接过去。
金属外壳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
李曦媛最后看了一眼张明容。
“张医生,你可以继续硬撑。但我提醒你,李珏不是你一个人能救下来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
铁门重重关上。
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囚室里只剩下挂钟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张明容站在原地,血还在往下滴。
他没有再笑,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墙,一点点滑坐下去。指尖的痛、手臂的痛、骨头缝里的冷,都真实得可怕。
可他没有松口。
他守住了。
至少这一刻,他守住了。
黑暗里,电棍被放在地上。
冷光一闪而逝。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下一次折磨开始前,短暂的喘息。
而他还活着。
还清醒。
还没有把李珏交出去。
——
千里之外的蜀地小城,暮色正软。
傍晚的街边飘着红油火锅与卤味的香气,晚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拂过街巷。李珏拎着刚买的一把新鲜青菜,指尖还沾着菜市场菜叶上的露水。街边茶馆传来哗哗的麻将碰撞声,路人说笑喧闹,人间烟火融融。
他正低头挑选糖炒栗子,全然不知,故土那座地下囚室里,为守住他的秘密,有人正在血肉淋漓之中死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