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李家大院的地下实验室。
厚重实木门“咔哒”一声落锁,金属锁舌咬合的声响,在密闭幽暗的空间里回荡开,隔绝掉地上世界所有的灯火与人声。
地下室常年不见天光,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混合旧金属的冷涩气味,一排排金属实验架沿着墙壁层层排开,玻璃器皿在昏暗灯光下泛出冷冷的反光,四下寂静得只剩下通风管道微弱的嗡鸣。
张明容快步冲到门板之前,双手用力摇晃冰冷的木门,门板纹丝不动。他胸腔剧烈起伏,声线因为紧绷而嘶哑,声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放我出去!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会向外界揭发,我要告你们!”
回应他的,只有门外的虫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咔哒。咔哒。”
是高跟鞋鞋跟叩击地面,一步一步,由远及近,节奏不疾不徐,像一把钝刀,慢慢磨着人的神经。
张明容骤然停下呼喊。
他屏住呼吸,后背紧紧抵住门板,心脏不受控制地擂动,耳膜里全是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门锁转动,门被向内推开。
李曦媛缓步走入地下室,脸上尚且残留着方才夜市游玩时那一层温和浅淡的笑意,一身私服还未换下,可眼底的暖意已经彻底散尽。明明方才还置身喧嚣烟火,此刻踏入这片囚笼,周身气场已然全然改变。
看见她这副模样,张明容心底骤然升起一阵寒意,一股熟悉的恐慌顺着脊椎往上爬。
一如多年前,他孤注一掷,协助李珏完成换魂假死的那个夜晚,心脏也是这样,在胸腔里疯狂狂跳,预感灾难即将降临。
他艰难吞咽下一口发涩的唾沫,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试图搬出对方的身份周旋。
“李槐……李总,李家的继承人,我认得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压制的颤抖,却依旧强撑镇定,“你现在放我离开,今天这件事,我可以不予追究。”
“走?”
李曦媛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地下室里带着几分空茫的回响。她向前踏出几步,身形在昏暗光线之下悄然发生变化。肩背一点点舒展拔高,轮廓线条逐渐硬朗,容貌转变为男人的模样——李槐。高大挺拔的身形投下浓重阴影,沉沉笼罩住张明容,压迫感扑面而来。
“张医生,事到如今,你应当清楚我为什么会找到你。”李槐的语调依旧平缓,听不出太多戾气,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过来,“老实告诉我,李珏,在哪里。”
张明容喉结滚动,下意识错开对方的视线,强装茫然。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珏,早就已经死在医院里了。”
“不必再装傻了,张医生。”李槐继续往前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你的异能是灵魂互换。当年,就是依靠这份能力,你才帮李珏完成脱身,上演那场天衣无缝的病逝。”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张明容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灵魂互换,是他从小到大埋藏最深的秘密。这份异能他小心翼翼隐藏数十年,从来不曾对外人吐露半个字。他一直以为这件事世上唯有他与李珏两人知晓。可眼前的李槐,竟然将真相一语道破。
一瞬间无数念头飞速掠过脑海,他根本猜不透,这个人究竟还挖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还有多少底牌握在手中。
“我不知道。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张明容脚步不受控制向后退,脚后跟磕到后方的实验台,发出哐当的轻响,他不断拉开与李槐的距离,眼底写满戒备,“你……”
话音尚未完整落下,他脚下踩到地面散落的软管,身体踉跄,手肘狠狠扫过身旁的实验架。
“咔嚓——”
玻璃罐从架子滚落,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罐口崩开,内里盛放的红色丹丸滚了满地,一股奇异又熟悉的淡淡血腥味缓缓弥散开来。
张明容下意识弯腰,捡起一颗丹丸放在鼻尖。
那气味钻入鼻腔,熟悉得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是人的血。
“人……人血?”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指尖的丹丸几乎拿捏不住。
李槐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没错,是人血。是珏哥的血。”
这句话如同重锤砸落。
“现在,告诉我,他在哪里。”
张明容手腕猛地一抖,玻璃碎片上的丹丸滚落,砸在冰冷地面。他连连后退,后背抵住冰冷墙壁,已经退无可退。巨大的愤怒、震惊与恐惧交织在一起,烧遍四肢百骸。他拼命摇晃着头,眼眶泛红。
“滚!你们滚!我不知道!”他几乎是低吼出声,“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牲!竟然抽取活人的血液炼制丹药谋取利益,你们的心中,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李槐微微眯起眼,低低地笑了。
脚步声缓缓响起,他一步一步,走到退至墙角的张明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周遭微弱的光源尽数遮挡,将对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下。地下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很抱歉。在这里,我就是王法。”
——
千里之外,蜀地小城。
夜深人静,窗户外是连绵起伏的远山剪影,晚风穿过纱窗,轻轻拂动窗帘。
李珏躺在床上,已经准备入眠。四周安稳静谧,是他逃离故土之后,好不容易得来的平凡日子。可毫无预兆,心口骤然狠狠一紧,一股尖锐的压迫感凭空攥住胸腔,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没有病痛发作,没有外物侵扰,纯粹是一种遥远的、来自羁绊的不祥预感。
他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被褥,喃喃自语。
“怎么回事……”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头。
黑色商务轿车平稳行驶在车流之间,正载着沈柯奔赴颁奖典礼现场。车窗外霓虹飞速向后掠去,车内灯光柔和,造型师刚刚做完最后的妆造。
原本闭目养神的沈柯,眉心骤然狠狠一蹙。
心口莫名传来一阵虚浮的失重感,周遭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一点点变得遥远模糊。耳边经纪人的叮嘱、汽车引擎的轰鸣,全部慢慢消散。
怎么回事……
他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不受控制。
下一秒。
眼前华丽的车厢、窗外林立的高楼尽数消融瓦解。
奢华的颁奖典礼、光鲜的聚光灯不复存在。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高级香水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尘土、朽木与香火混合的陈旧味道。
他赫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破败陈旧的佛堂之中。
斑驳的木梁悬在头顶,墙角布满蛛网,残破的佛像蒙着厚厚的灰尘,月光从破损的窗棂漏进来,落满地清冷碎光。
一道身影站在不远处,静静俯瞰着躺倒在地的他。是留情。
男人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穿堂而过的晚风里。
“第二出好戏,终于开场了。”
是那局名为《白日梦》的游戏。
过往被埋藏的记忆、被人为编织的幻境、各方势力的博弈,尽数收拢于这场游戏之中。
冰冷的宣告,回荡在空旷破败的佛堂。
游戏,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