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后——
场务清亮的倒数声,刺破摄影棚沉闷凝滞的空气。
“三,二,一,开始!”
李曦媛静立在二层观景回廊的阴影之中,身形隐在玻璃后方的暗光里。姿态松弛,神色淡漠,指尖捏着一支并未点燃的烟,仅仅借着这个小动作压住心底沉滞的盘算,冷眼俯瞰下方这场大戏拉开序幕。
棚顶冷白灯光骤然铺洒而下,整片人造实验室布景被照得一览无余。金属操作台,排列整齐的试剂试管,墙角捆束带与拘囚椅,处处复刻着密闭囚笼的模样。人工调配的消毒水汽弥散在空中,气味逼真到近乎诡异。
剧组众人只当这是贴合剧本氛围,无人知晓,这一寸寸布景,一缕缕气味,全都是刻进沈柯骨髓里的旧日梦魇。
导演抬手示意开机,摄像机缓缓向前推进,机器细微的嗡鸣低声响起。
场地中央,沈柯缓缓直起身。
他身着粗糙的浅灰科研制服,袖口刻意裁短,腕骨上露着逼真的伤痕特效。清冷眉眼向下压,周身漫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意,完美贴合《猎杀》男主辛穆的人设——常年遭受囚禁与人体实验,心性冷漠乖戾的人造实验体。
可这一切,瞒不过回廊上的李曦媛。
沈柯眼底那一片空洞,从来都不是演技。
他目光缓缓扫过持枪对峙的两名群演,视线轻飘,落点涣散。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又松开。这些细微的应激反应,骗过片场所有人,唯独逃不开一直静静观察他的李曦媛。那些闪烁的监控红灯、冰冷金属、封闭逼仄的空间,无声撕扯着他好不容易才勉强抚平的神经。记忆可以被封存,可身体刻下的恐惧,从来不曾消散半分。
望着那一张清瘦的侧脸,李曦媛的心神有一瞬恍惚。
有那么几个刹那,她几乎在沈柯身上看见了李珏的影子。相似的眉骨,同样骨子里不肯弯折的执拗,连痛苦来临之时,那种隐忍不宣泄的模样,都七分相像。
身侧,秦星朗早已绷到极致。
他死死攥住回廊金属护栏,指节泛白,脊背绷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锁着场内的沈柯。眼底翻涌压不住的惶恐不安,他看得懂布景带来的压抑,却看不懂这场表演之下,属于沈柯一个人的创伤复刻。更读不透身旁李曦媛眼底深处那层复杂重重的念想。
“放宽心。”
李曦媛侧过头开口,语调平淡温和,是惯于安抚旁人的语气,听不出半分私心与谋划。
“只是拍戏而已,道具全部合规,伤不到人。”
她劝慰轻描淡写,秦星朗却半分也无法松弛。护栏在他手下微微发颤,场内每一次道具碰撞的轻响,都扯得他神经骤然绷紧。他满心害怕沈柯受到惊吓伤害,却不知道,此刻恐惧的根源,从来不是片场的道具,而是深埋在沈柯心底,那一段无人能够彻底抚平的过往。
这场戏演绎的是实验室出逃的经典桥段。
人造实验体辛穆长年饱受药物折磨与精神囚禁,终于彻底崩溃,挣脱束缚,反抗所有禁锢他的研究员。群演持枪上前,指尖微微发抖,台词裹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将整场对峙的张力绷至顶点。
“别过来!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开枪了!”
下一秒,空包弹轰然炸响。
“砰——”
短促锐利的枪声炸开,裹挟一缕稀薄的硝烟。
秦星朗浑身猛地一颤,呼吸骤然停滞,下意识就要冲下回廊,眼底惊恐几乎快要压不住:“枪!会不会伤到他!”
李曦媛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沉稳定力。
“是空包弹,没有杀伤力。”她语气平静,字字笃定,“剧组流程严谨,不会出意外。”
话音落下,她重新垂眸望向场内。
枪响的刹那,沈柯身形微微一晃。
那踉跄的姿态,二分是剧本的演绎,七分是本能的惊惧。后腰被枪声冲击力震开的钝痛,一瞬间勾连起潜意识里无数次被针管穿刺、被器械禁锢的细碎痛感。腰侧仿真血浆缓缓洇开暗红,皮肉看着狰狞可怖,终究只是安全的道具假象。
可于沈柯而言,此刻虚实,早已模糊。
眼底骤然翻起暴戾冷光,身形迅猛扑出,双臂精准锁住两名群演的脖颈,力道克制有度,只为贴合角色,并不真正伤人。眼底翻涌的崩塌与戾气,一半属于辛穆绝境之下的反抗,另一半,是属于他自己,无处安放的半生苦难。
他在演绎别人的绝境,也在悄悄宣泄自己劫后余生的痛。
高处的阴影里,李曦媛静静注视这一幕,心底情绪错综复杂。
怜悯是真的。她真切看得见沈柯承受的折磨,心疼这个少年身不由己的命运。
可算计,亦是真的。
看着沈柯这张七分酷似李珏的脸,那股执念便会在心底悄然浮起。沈柯于她而言,不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晚辈,更是一枚得天独厚的棋子。他流淌着李珏的血脉,眉眼神态处处复刻故人,拿他做饵,才最有可能逼出那个早已销声匿迹、拥有不死之身的李珏。
她明知道沈柯是独立完整的人,不该被当成另一个人的替身。可心底的执念压倒理智,每一回望见沈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李珏的音容。
“卡!过了!”
导演喊停的声音落下,紧绷的片场瞬间松懈。工作人员四散休息,喧闹人声漫开,终于冲淡满场压抑的囚笼氛围。
秦星朗几乎第一时间冲入场内,快步走到沈柯身侧,递过去一瓶冰镇矿泉水,眉眼间的担忧直白而滚烫。
“刚刚疼不疼?有没有撞伤哪里?”
沈柯垂眸看着掌心里冰凉的瓶身,指尖贴住瓶壁,淡淡吐出两个字:“还好。”
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不痛,不惧,不喜,不厌。他静立在喧闹人群之中,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屏障,将所有善意与关切尽数隔绝。目光放空,神色漠然,像一具抽走全部情绪的空壳。
李曦媛站在高处,静静俯瞰这一幕。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沈柯当下的状态。
手术替他根除了纠缠骨血的标记折磨,给他一具新生的躯体,却根除不了镌刻进灵魂深处的创伤。记忆被浅层封存,痛苦早已融进骨血。无数夜里,他反复溺于混沌的噩梦,惊醒之后满身冷汗,却始终看不清梦里纠缠自己的究竟是谁。
白日,他在镜头前演绎无数人的破碎人生。
夜晚,他独自沉沦于属于自己的无边炼狱。
世间喧嚣热闹,亲友温柔偏爱,前路看似光明坦荡,世人看得见的所有美好,半分也落不到他的心底。
整场拍摄直至日暮西沉,方才彻底收尾。
剧组散场,灯光一盏盏熄灭,偌大摄影棚迅速归于空旷冷清。
沈柯换下戏服,穿上自己常穿的黑色外套,独自一人走向地下车库,无人相伴,无人打扰。李曦媛并未跟在他身后,只立在原地,长久地远远观望,轻易便能描摹出他独处之时孤寂落寞的模样。
他戴上头盔,长腿跨上摩托,引擎低沉轰鸣,划破车库寂静。机车疾驰而出,汇入傍晚晚风,沿着沿江公路一路向前。
晚风掀起衣摆,掠过单薄脊背,满城灯火在身侧飞速向后倒退。
世人都艳羡他年少成名,前路坦荡,有挚友相伴,有贵人庇护,拥有一场重新来过的人生。
唯独李曦媛清楚全部真相。
他是侥幸逃离地狱的幸存者,是被命运反复磋磨的实验体。同时,也是她棋局之中,最珍贵,也最无解的一枚棋子。
他眼底那逼真的暴戾,恰到好处的破碎,入木三分的绝望,从来都不是表演,是他实实在在熬过的苦难。
也是因为这份苦难,加上那七分酷似李珏的样貌,才具备了作为诱饵的价值。她一边怜悯沈柯的遭遇,一边又在心底盘算,期待着这张酷似故人的面孔,可以引诱远走高飞的李珏,终有一日现身归来。
晚风穿过空旷回廊,拂动李曦媛垂落的发丝。
她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眼底最后一丝浅淡的温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冷静的沉凉。
心底无声掠过一句叹息。
珏哥,这孩子,真的很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