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漫进川北小城的时候,李珏已经在这里安稳度过了数年。
远离都市无休止的倾轧纷争,连此地穿过群山的风,都走得格外缓慢。
四面群山环抱,薄霭雾气常常笼住老街巷弄,连绵秋雨把青石板浸得温润发亮。在这里,没有李家盘根错节的阴谋,没有实验体刻入骨血的枷锁,更没有悬在头顶、分分秒秒都要人命的生死棋局。
他换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化名,租下一座带小院的矮楼。院中野生浅草顺着墙角肆意铺展,窗台摆上几盆从街边小摊买回来的绿植,无需费心打理,只要有日光,便生生不息。巷口早晚都有摊贩,卤味的香气混着花茶的清甜漫开,本地居民慢悠悠走过,闲谈的语调温软松弛。这一份烟火,是李珏在过去数十年腥风血雨里,从来不敢奢望拥有的东西。
半生都在刀刃上行走,紧绷、戒备、步步筹谋早已刻进他的本能。哪怕到了无人认识的异乡,最初几日他依旧睡不踏实,一点细微响动便能瞬间惊醒。直到日子一天天淌过去,周遭没有试探,没有暗算,没有层层监视,他才一点点卸下铠甲,连呼吸,都学着慢慢松弛下来。
每到清晨雾色还未散尽,他便沿着江边步道缓步散步。江水静静流淌,两岸草木葱茏,往来路人皆是寻常眉眼。没有人认得他过往的身份,没有人提防他,更没有人把他当做可以利用的棋子。偶尔有本地老人坐在石阶上唠家常,方言软糯,说着收成、家事,无关阴谋诡计。李珏就立在不远的风里静静听上片刻,那些沉淀在眼底多年的冷戾与疲惫,会被人间烟火轻轻抚平几分。
这才是属于他的,片刻安稳。
不必伪装重病羸弱的模样,不必强忍躯体痛楚演戏,不必为假死布局日夜煎熬,更不必眼睁睁看着至亲坠入泥潭,自己却只能缄口隐忍,什么都不能做。
伪装乳腺癌留下的隐痛依旧会不时蛰伏袭来,细碎的钝痛游走在骨血之间,时时刻刻提醒他残缺的躯体,还有那些没有彻底消散的旧伤。只是在这里,没有惨白冰冷的手术台,没有堆积如山的药剂,也没有随时随地会暴露身份的危机。疼了,便搬一把竹椅坐在廊下静坐熬过去;倦了,就阖眼靠在窗边小憩,不必硬撑,不必向任何人表演。
白日无事,他便坐在小院廊下翻几页旧书,或是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吹风。日光穿过枝叶,投下斑驳碎光落在他清隽的侧颜,往日里缠绕周身的阴翳与偏执,在此刻淡去大半。
可这份偷来的平静,终究隔不断千里之外的牵挂。
很多个瞬间,他会不由自主失神望向南方。
目光越过一重又一重层峦叠嶂,越过迢迢山河,落回那座暗流汹涌的城市,落回沈柯身上。
他心里清清楚楚,孩子刚刚做完腺体改造手术,终于挣脱了沈格留在他身上缠骨一般的标记,好不容易捡回属于自己的新生。
人远在蜀中,看似与世隔绝,李珏却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远方。无数个深夜,万籁俱寂,思念便翻涌上来。那些隐忍的惦念,从来没有因为远走他乡,消减半分。
但他必须忍耐。
假死脱身,换魂匿迹,是他赌上自己全部性命换来的喘息之机。一旦贸然现身,多年筹谋尽数作废,沈柯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会再一次被拖入无尽棋局,推入万丈深渊。
思念蚀骨,也只能硬生生全部压在心底。蜀中岁月再温柔静好,说到底,也只是一场借来的余生。
——
千里之外,泉州。
城市依旧霓虹璀璨,车水马龙,只是暗中的权力格局,早已改天换地。
怀玉集团顶层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俯瞰整座城市奔流不息的车流。厚重的窗帘半掩,室内空气沉静肃穆,嗅不到半分温情暖意。
李曦媛坐在崭新的总裁座椅上,指尖缓缓摩挲过实木桌面细腻的纹路。
不过半月光景,李家彻底倾覆。李珉算计落空,落马获刑,旧日党羽四散崩塌,那座盘踞多年的商业帝国轰然倒塌,留下庞大的产业,以及巨大的权力真空。外界所有人都认定李家就此树倒猢狲散,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唯独李曦媛,悄无声息接手了整片残局。
她手段雷霆果决,肃清集团内部残余旧势力,收拢散落的股权,搁置的项目逐一重启整合,清洗心怀异心的老臣。昔日李珉手下的人,愿意俯首归顺便予以留用,心存二心便彻底剔除出局。短短数日,这艘濒临沉没的商业巨轮,被她牢牢握在了掌心。
桌沿立着崭新、还没有完全固定牢固的金属铭牌,两个字刻得端正冷硬——怀玉集团。
怀瑾握瑜,藏玉于心。
玉,指代的便是李珏。
世人大多以为改名,是为告别腐朽旧时代,重整商业版图,开启全新格局。只有李曦媛自己心里明白,这两个字,是藏在滔天权柄之下,一份偏执到近乎病态的执念。
她手握偌大商业版图,坐拥数不尽的财富与地位,步步登临顶峰。可她心心念念的那一块“玉”,终究不属于她,早已销声匿迹,隐于茫茫人海,避着她远远逃开。
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铭牌边角,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涩,那点微弱的情绪很快便被沉冷的锋芒覆盖。
温柔从来只是表象,执念才是她的底色。她拼下这一片江山,从来不是贪图名利富贵。她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找到李珏的下落。
她也曾寄希望于沈柯。那张与李珏七分相似的面孔,是她手里最好的诱饵。她策划手术,本盼着手术失败,用沈柯的伤痛逼李珏现身,可计划意外落空。沈柯平安活了下来,诱饵失去了原本的效用。
她坐在空旷的总裁椅上,脑海闪过沈柯苍白脆弱的模样,心底那点渺茫的期待,又冷下去几分。靠沈柯,未必能够逼出那个一心躲藏的人。
就在这时,敲门声轻轻响起。
下属推门走入办公室,双手捧着一份封存严密的加密归档文件,躬身垂首,神色谨慎恭敬。
“李总,查到了。”
厚重的档案袋被放在桌面上,袋口的火漆封印刚刚拆开,里面封存着被掩埋许久的真相。
“当年协助李珏完成假死,完成遗体置换,瞒过所有人,推进灵魂互换全套计划的内应,不是李家旧部,不是沈格,也不是李珉的残余势力。”
下属停顿一瞬,抬眼飞快看了一眼李曦媛,而后低下头,低声吐出那个名字。
“是张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