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从医院里出来,谭就开始失眠,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这两天屡次受到惊吓,也就没有放到心上,反而是把很多工作放到晚上,趁着失眠的时间继续处理工作。
但是这也导致她睡眠时间持续变少,往往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而这三四个小时的梦中,往往也是混乱的梦境,不是要处理什么紧急事件,就是小时候的记忆——比如躲在洗手间的浴缸里,听着屋外的砸门声,追债的又来了。
某天晚上,谭照例是工作到很晚,在睡前她想要给自己倒杯葡萄酒,这样希望能睡得快一点。她揉揉发紧的头,拔下盘头的发簪,让一头卷曲的浅棕色头发散下来。
冰箱门一开,她愣了一下,因为在开门的瞬间,她恍惚看到那枚她扔掉的吉祥结好像在冰箱里,但是眨眼间又不见了,还是自己空荡荡的冰箱。
她端着冰过的霞多丽,打开阳台的门,拉来了一张椅子朝外坐着。门外是巴黎流动的夜色,虽然已经要到凌晨四点了,但是街上还有零星的行车。她住的是左岸经典的豪斯曼建筑的顶楼,楼上还有一层阁楼。街对面是另外一幢同样风格的建筑。
她一般回家就是睡觉,甚至不知道对面的楼上有没有住人,如今窗帘紧闭,大概是没人吧。
突然,门铃响了。
谭觉得疑惑,谁会在半夜三点找自己呢,就拖着脚步去门口看,但是猫眼里没有任何人——空空的走廊只是声控灯亮着,但是门外没有一个人。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缺觉了,脑子不太听指挥了。
她还没走到阳台,突然感觉一阵大风,阳台的两扇门“砰”的一声巨响就自己合上了,那声音巨大,她感觉都要把玻璃门给摔裂了。
但是她突然看到了什么,浑身鸡皮疙瘩接着就起来了。
在玻璃后面,隔着一条路,对面的阳台上,她好像看到一个人影。
但是那人影很黑,她根本看不清楚是谁,但是她能看到那人影手指尖一点红色明灭,好像在抽烟。
谭又开始埋怨自己精神紧张,也不就是邻居睡不着起来抽烟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而且这次不止一次。
门铃开始反复地响,就像门外一个人在不停地一直按一样。谭顿时就愣住了,是谁半夜扰民呢,这不得把她的邻居——那些世代住在这里的巴黎精致老太太们都给吵起来吗?
但是这次奇怪了,那门铃反复响,响了都有五六分钟了,但是周围的邻居仿佛都没听见一样,那门铃就在楼道上反复回响。
这时候谭才感觉奇怪,刚想要是不是去门口看一下,接着,门铃变成了砸门的声音——那声音谭再熟悉不过了,她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14岁的那个秋天,门外是讨债的人的声音,烟味,一下一下砸门的声音。
她知道,也绝望地相信,虽然那扇门已经是现代的密码锁铁门,一定会被他们砸烂的。
谭发了疯一样地躲进了自己的卧室,她此刻仿佛又被打回了14岁的那个自己,只能锁上卧室的门,抱着水果刀缩在窗帘背后,准备着随时鱼死网破。
砸门声渐渐停止了,但是谭丝毫不敢放松,她不敢确定他们是不是进来了。但是声音已经停了很久了,她就想着探出头去看一下,发现房间里空空荡荡,好像真的什么人也没有。
她这才松了口气,坐在了床上,但是仍然不敢出去检查,只是在黑暗里看着门下方的空隙,屋外的灯光在地上投上了一道白色的线。
接着,她看到这条白线断了,中间被黑暗挡住了,接着这条白线又断成了3节,又有了一块黑暗,紧接着,白线全黑了。
门外的东西正都站在门口——对着她呢。
她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点了,她很想尖叫,但是知道此时不能出声。
她蹑手蹑脚地坐在了床上,但是感觉房间空荡荡的,很没有安全感,就用被子裹紧了自己,蜷缩在被子里,抱着那把水果刀。
这时她才想起来,自己的房间是有通向阳台的门的,说不定她可以从阳台向下呼救,这个时间街上肯定还是有人的。
这时她才掀起被子的一角,看向阳台的方向,才只看了一眼,她就直接吓得眼泪出来了。
因为,通过窗户看出去,阳台上站满了“人”。
或许那也不应该称作人了,都是一些有五官的面孔,但是眼睛都是整个竖过来了,看起来就像是在眼睛的地方开了两个狭长的口子。他们都穿着各色的衣服,但是她一个都认不出,他们都看着她笑着,把诡异的脸贴在玻璃上。
她再也承受不住,晕过去了。
第二天,她抱着刀醒来了,床单被汗水浸透。
但在她正想打开冰箱给自己煎一个鸡蛋的时候,她在冰箱里看到了一枚,崭新的黑色吉祥结。
她愣住了,维持着开冰箱门的样子,思考了一阵子。
接着,她收起案板上削水果的折刀,放进了手袋里,和香奈儿56号口红放在一起。
谭常常想,做一个女人太好了,因为自己的外表,大部分人都会对她产生错误的估计。有的时候,她的对手只是在击打她的影子,而真正的她,总是藏在阴影里,伺机而动。
谭揉着太阳穴,推开办公室的大门,不出意外,萨仁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泡咖啡。
见她进门,萨仁满脸堆笑,“老板早啊~”
但是在看到她脸的瞬间,接着就变了神情,一对深黑色的眉毛就蹙了起来,“老板,你背上好像有东西……”
她听了这话接着就下意识地开始回头抖动,仿佛在抖掉一只停在身上的虫子。
她扭动着回头,萨仁刚才脸上不妙的神情让她联想到昨晚的梦。
她这才意识到被骗了,一回头,发现萨仁捂着嘴举着她给他买的工作手机,使劲掩着脸上的大笑。
得让这个小子早点过上铁窗泪生活了,谭心中暗骂。
谷歌日历蹦出来一个提醒:曼苏尔会议,一周之后。
日子已经过去了一周,但是他们还没想出来任何对策,他们已经把肯德基爷爷和麦当劳叔叔放在桌子上脸对脸地看了一周,但是最终决定文物修复难度太大,肯德基爷爷的脸是完全被磨平了,如果强行做一个脸上去,抛开一切工艺困难不谈,仅是时间鉴定这一点就一定会被发现。
毕竟被自然风化了800年的石头和现代的石头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然后谭就开始找是不是有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但是一看手机银行,她刚给员工发完上个月工资,大部分存款还都在理财产品里面,她本人没有一点现金流。即使把她全部身家赔上,她也赔不起——毕竟她每个月还要给天国的爹娘还债。
于是谭又回到了原地,一双纤细的腿搭在桌子上,不顾室内禁烟条例地抽着烟。
萨仁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谭的办公室,她现在也懒得理他,毕竟他已经是自己的唯一一个员工了,出事之后她的员工全部离职,虽然她现在在外界看来已经搭上了曼苏尔这棵大树,也确实有几个员工想要回来,但都被她拒绝了。
她觉得何必,到时候自己再被曼苏尔讨债,倒霉的还是她这些员工们。于是现在萨仁成为了她唯一的员工。
“老板,你们艺术圈不是老多大款了吗?”
“是啊,但是他们又不是傻子,我怎么拿一个没脸的肯德基叔叔去卖给他们……”
“啊这倒是……但是,我看那些搞抽象,啊不是,画抽象画的那些人……” 萨仁挠了挠头,“不也是画一些看不出来什么东西的画吗?怎么他们就能赚那么多钱……”
谭愣了愣,确实,她这一周只顾着给那张石头脸算账,倒把自己最熟悉的生意忘了。
从马赛尔杜尚把一个陶瓷小便池90度角反倒过来,并命名为“泉”开始,艺术就不仅仅是和“美”相关了。
她经手过那么多画,买家问得最多的,从来不是画了什么。他们问谁买过,挂在哪里,下一场展览是谁来做。有时候,同一幅画只要换个人介绍,价钱就能差出一辆兰博基尼。
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晚的事已经被传出了十几个版本,有人说是嗑药,有人说是仇杀,还有人坚持自己亲眼看见神像睁了眼。她忙着澄清公关,别人却拿这些故事赚足了关注。
她为什么非要让所有人忘掉那一晚?
那尊神像卖不出去,神像的故事却早就传开了。至于谁有资格把这个故事画下来,她恰好认识一个人。
谭看得很清楚,因为她曾是画家背后的推手,曾经创造着这些画家背后的故事,她很清楚什么样的故事能够传得最广。
突然,她心念一动,那何不创造一个,根据这个神像悲剧的故事?
她看着眼前的萨仁,神秘地一笑。
“跟我出门。”
萨仁从手机上抬起眼,“去哪。”
“让我们来造个神。”
郝怀的面前站着雷公电母,雷公高得出奇,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电母他倒是认识,据他的师公说是巴黎的大经纪人,穿着长风衣和3英寸的Louboutin高跟鞋,身高直逼180。
电母拉下黑超,露出一双妩媚的眼睛,“想红吗?”
郝怀都懵了,他觉得电母八成是疯了,他这个段位的画家,有谁是真的两袖清风的?哪个不是想要自己的画拍卖价格一飞冲天,从此归隐山林的?
郝怀的第二个想法是电母可能出事之后被招募进了诈骗行业,旁边这个就是她的上线,电母是不是要完成什么任务。
“谭小姐,有困难找警察,实在是没有必要来找我……毕竟你看,我除了这个工作室一屋子的画,我也没有什么东西了。” 他环顾四周,巴黎远郊的工作室,气温已经转冷了,但是他甚至没有钱交暖气费,所以不得不穿着羽绒服工作。
眼前的电母像看傻子一样剜了他一眼,摘下了墨镜。高跟鞋踢踏,她开始仔细端详在工作室墙边堆放着的画布。
谭很喜欢郝怀的风格,颜色铺得大胆,大片暗红里透出稀薄的粉,几道近乎黑色的笔触斜斜压过去,底下露着未经覆盖的灰白。看不出具体画了什么,但很容易让人停下来多看一眼,像在人群里碰见一个衣服穿得漂亮、脸色却不太好的人。
这几张尤其适合晚上。谭都能想象,昏黄的灯光一打,颜色会显得湿润,仿佛未干的血。
“很好……” 雷公紧紧地跟在电母左右,郝怀看他们俩耳语了两句,只见雷公拿着什么东西走过来。
郝怀这才看清楚雷公的脸,那是一个亚洲男人,但是身材却出奇地高大,一双浅黄绿色的眼睛,单眼皮,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兄弟,拿好。”那人给他扔过来一个塑料密封袋,他拿过来一看,竟然是一包深红棕色的半透明液体,还泛着温热。
“你中头奖了,老板说,你用这个颜料画一批新画,我们帮你卖得一张不剩。”
他俯下身,看着郝怀怔住的神情笑了,“怎么样兄弟,这福气接不接?”
“这……这是什么颜料?”郝怀端详着塑料袋,这颜料看起来很稀,不像是一般的颜料。
雷公蹲在墙角,研究他的小暖气,听到这话朝他呲牙一笑,“是死人血。”
“啊——” 他赶忙把那袋子扔得远远的,他忍不住地大喘气,瘫坐在椅子上,因为他有一种直觉,感觉面前的这个雷公真能做出来这种变态的事情。
转眼间,电母也来到了他面前,拾起那包液体,“你说你吓他干什么,这是猪血……” 温热的塑料袋被塞回了他怀里。
“你替我画一个系列,就用这个猪血,这个系列的名字我都给你想好了。”
电母蹲下,强迫郝怀直视着她那双美丽惊人的眼睛。
“就叫‘不可直视:敬畏与凝视’。”
“把那天晚上拍卖会上你看到的一切,都画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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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Act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