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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Act 7

协和广场,日落。

天气到傍晚才放晴,血色的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工人们已经开始搬运建筑材料,准备明天一早就开始搭建展览空间。

谭拿着建筑图纸,一点点检查工人打下的点是否准确,萨仁就在后面不远处看着她工作,晚霞把所有的一切都染成红色。

根据他们的计划,这场展览以东方文化为主题,明天在这里会建起来一座薄纱裹成的半透明的巨大神像,人们在神像中行走。傍晚能透过薄幕看见巴黎,夜里灯亮,图像逐层显现,人走在巨大的手臂、火焰和衣饰之间。

“老板,明天这个薄纱建筑的方位是坐东朝西吗?面向埃菲尔铁塔?” 谭听到身后萨仁开口。

她回头,“是啊,怎么了?”

萨仁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主要是咱们这个主题,我有点担心麦当劳叔叔远程发力……毕竟咱们明天还会把肯德基爷爷请到现场展览嘛。”

谭皱眉,“你什么意思,明天咱们又不把麦当劳叔叔拿过来,他还能管着这里的事情?”谭不知不觉也开始用麦当劳叔叔称呼那座邪神像了。

“唉……其实都是祖师爷上那些风水什么的事,”萨仁使劲挠头,“我跟你这洋人翻译不清楚,反正这事也好解决,你把这个薄纱建筑的方向调转过来,这样它就背朝咱们麦当劳叔叔的方向了,麦当劳叔叔就看不见咱们了。”

谭气不打一处来,“不是,还有一天办展览你现在跟我说改建筑设计?” 他们的这些建筑和场地规划都是提前跟市政府打过招呼的,也已经把方案发给了工人。

“反正老板你这东西还没建起来嘛,还来得及改,” 萨仁跨步向前,给谭点上一根烟,“老板你也不想再因为麦当劳叔叔出事了,对不?”

火苗“嚓”的一声冒出。

谭翻了个白眼,吐出一口烟,“奶奶的我就跟麦当劳犯冲……好吧。”

“喂,我是谭,对今天场地方案麻烦再改一下,对多余收费还是从我的卡上划……”

看着谭打电话的背影,萨仁缓缓地收敛了谄媚的笑容。

郝怀并不是家族基金会签约的画家,而他本人显然又一点钱没有,所以在寸土寸金的协和广场办出道展的花费,都是由谭自己出钱。

萨仁也问过谭,办得小一点不好吗?找一间巴黎城内的老房子,室内装得精致一点,不是照样可以卖吗?

谭只是摇头,她知道艺术是面子生意,不能丝毫露怯——在外人看起来她刚搭上了曼苏尔这棵大树,那就没有不风光大办的道理。

不仅要在花钱也借不到的场地办,还要装得表面上云淡风轻,轻描淡写地为郝怀的画报出天价,这才会有人心甘情愿买单。

这就像买包,如果你对刚买的Neverfull精心呵护,别人摸一下都不行的架势——很轻易地,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就值那个钱。但是如果你挎着贴满贴纸的爱马仕当菜篮子,令来往侧目,人们这才会开始好奇——好奇你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乎你所谓“自由而美丽的灵魂”。

只有这时候,你才能把自己卖上比成本高百倍的价格。

谭深谙此道,只是看着手机银行上的欠款后面越来越多的零,远远地看了一眼闪着银光的埃菲尔铁塔。

次日。

没有人能拒绝周五晚上的巴黎。埃菲尔铁塔开始泛起金光,有人说,从这一刻起,巴黎才真正苏醒。

营销MCN的网红们挤在如沙丁鱼罐头般满当的地铁里,身着长款华丽的礼服,珠宝手表全都摘下,为了防小偷通通塞进内衣。

与此同时,离协和广场不远的Matignon's俱乐部里,鞋跟的声音被柔软的土耳其地毯掩住,银发老人低声谈论未来的艺术品投资风口。

协和大桥的预定本来需要提前两个月知会市政府,但是恰巧家族基金会有一个项目也预定了协和大桥的场地,就慷慨地借给她用一晚上了。

今晚的协和大桥,只为贵宾开启。

各式各样的高档轿车纷纷在红毯入口处排起长队,身着黑色礼服的男人挽着身着各色晚礼服的女性,腕表泛起的银光和高珠钻石的光交映成趣,路过的游人掏出手机拍照,照片又被场周的保镖强硬地要求删除。

“紧张吗?”萨仁站在她身旁,穿着三件式西装,但是端着一盘香槟。

谭安排给他的第一个实习任务就是当服务生。

“笑话,这样的展我闭着眼睛都能做。” 谭眼都没抬。

突然,手机一条消息进来,“走了,□□长来了。” 接着谭就驾驶着自己三英寸的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了。

谭穿过纱织的神像,一阵恍惚,夕阳透过半透明的神像的身体,落在郝怀的画上。

她忍不住驻足赞叹,这小子成为大师确实只是时间问题,幸好是自己发现了他。

她引着部长女士来到展厅的最中央,在这里丝质的建筑向上拔起,透过纱织的材料能看到蓝调时刻的夜空。

“您可以先站在这里看。”

谭向旁边让出半步,等对方看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很容易觉得那是一张脸,对不对?但您走近一点,就会发现,画家其实没有画出五官。”

“郝怀经历过那天晚上的事。他记得颜色、声音,也记得自己想转过头去。真正让他困扰的,是他无法确定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她望向画布上那片暗红。

“所以这组作品里有很多覆盖和擦除。他不断试着把一个形象画出来,又不断否认它。这也是我们把它叫作《不可直视》的原因。”

画上的红并不鲜艳。大部分已经暗成了铁锈的颜色,薄处透出灰白底子,厚处则近乎黑紫。几道横向的擦痕穿过中央,露出底下另一层更淡的红,仿佛画家画完以后,又反悔过一次。

谭看见部长胶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试图辨认什么。

随后,她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谭满意地勾起嘴唇。

叮铃铃铃—— 谭站在《不可直视》旁,敲响了香槟杯。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目光和镁光灯对准了谭和旁边画中模糊不清的人。

“欢迎各位贵宾来到美丽的协和广场,在这个铸就共和国无数成就和酿成无数悲剧的地方。我谨代表阿尔丹家族基金会和我们的画家——郝怀”,她指向台旁站着的郝怀,那个家伙又穿了一身过分严肃的西装。

“欢迎大家的光临!” 台下人们礼貌地鼓掌,互相举杯。

谭只觉得镁光灯烤得脸发痛,她为了展览已经几天没睡好了,更别说一直不断的怪梦。

一旁的萨仁给她递过一杯香槟,她抿了一口,继续道,“这次展览的主题是‘不可直视:敬畏与凝视’,其实是有很强的宗教渊源的,正如我们场馆前方展示的这尊神像。”

众人这才扭头,看到那尊脸被磨平的摩诃迦罗,“这曾经是一尊元代时期的摩诃迦罗像,又被称为‘大黑天’,曾经被元代帝师八思巴尊为护法神。”

“祂的脸已经被无情地抹去,原因不明,但是正是这给了我们定义美丽的空间,正是这‘无相’才给了我们想象的空间,才使之成为传奇。”

“郝怀正是以那天晚上的经历为灵感创作出来这次展示的组画,因为他不敢确定他真正看到了什么。”

想到那天晚上,谭的头又开始痛了,所有的怪事,曼苏尔的威胁,实在是太沉重了,她又太累了。

她的目光在观众之间游移,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感觉好像场馆里的灯光变黑了。

“我们往往以为,观看是一件安全的事。”

突然,谭浑身一凛,她意识到问题在哪了:他们的位置应该是面向埃菲尔铁塔的,这时铁塔应该闪着金光才对。

但是,塔呢?

她眯着眼睛想要看清远处,但是她的演讲还在进行,不能现在停下,“走近一幅画,叫好,或是批评,然后离开,这是不是诸位看画的日常呢?”

“我们习惯相信,决定距离的人始终是自己。”

“但艺术也保存着另一种经验:有些形象让我们惊惧,让我们感到自己的渺小,甚至让我们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她抬起头,穿过朦胧的丝质建筑,她眼睛能看到的外界,都是黑色的,那是一种死寂的纯黑,所有铁塔的闪光,附近来往车流的大灯,都被吸进这无底洞的纯黑中。

她从这里感受到了一种跟噩梦里一样熟悉的气息,梦中那个东西来找她了!

冷汗顺着她的丝绸礼服裙滑下,她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在这些护法的形象中,可怖的面容承担着保护的职责。恐惧与庇护,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张脸上。”

“而今晚,这尊神像的面容已经缺失。与它一同展出的画作,也始终没有给予我们一张可以确认的脸……” 她止不住牙齿打颤,装作没事地喝了一口香槟。

她再次抬头,看到一张脸。

一张恐怖狰狞的脸,双目凸出、獠牙外露、头发竖立、头戴骷髅和骨饰的王冠,祂的脸向下看去,对上自己向上的目光。

原来刚刚看到所有的黑暗,都只是祂的身体——祂整个身体比埃菲尔铁塔还要高,把环绕着周边的一切都遮挡住了。

她不住地开始颤抖,牙齿打架,她必须要用最高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

“我们仍然试图辨认画中的脸孔。也许,比辨认更值得追问的是——我们究竟希望从中看见什么?”

那东西的头开始从高空往下探,像蛇一样身体不动但是头缓慢地游下来,离所有人越来越近,但是谭感觉自己仿佛被钉在了台上。

她强迫自己抬起下巴,不得不直视那伟大的凝视——因为她知道自己那个角度拍出来最好看。

谭感觉自己又要哭出来了,但是台下可能有一百个镜头盯着她,她此时仿佛回到了幼儿园毕业表演的时候,她当时在戏剧《莫里哀》里饰演卖报童,当时只是彩排的时候看满堂小朋友她就要紧张哭了,但是她的老师——那个梳着高发髻的中年妇女揩掉她小脸上的泪水,道“一个好演员要始终活在自己的角色里,最好随角色死在戏台上。”

“对于一个演员来说,没有比那更好的归宿了。”

她那时候甚至不知道死是什么,但是那个老师罚她彩排全程都在台中央站着,无论面前的小朋友在表演什么,她的小脸都被雪白的镁光灯烤着,直到5个小时的彩排结束,她的小脸上全是泪痕,但是她一点没动。

从那之后,她就决心做一个最好的演员。

谭现在完全看清了祂的脸,那一只巨大的眼睛就可以覆盖住整座建筑,带着死亡和愤怒的气息。

“所以美的定义可以是神秘,可以是恐怖,可以是颤悚,可以是狂喜。”

她只能直视那巨大的,黑暗的眼睛。

“美本无相。”

她最后都忘记怎么从台上下来的了,只记得有人轻轻触碰她的手臂,所有人都告诉她演讲很成功,郝怀的画都很喜欢。

她仿佛机器人一样自动地应付着往来的庆贺和咨询,微笑着把小画家引荐给一个又一个大佬,萨仁跟在他们后面,拿着一打红色的圆形贴纸一路走一路贴——贴纸代表“sold(售出)”。

当然,背后少不了她提前安排好的艺评人的推波助澜,但是这些她已经没有精神去管了。

萨仁看着谭像没事人一样冷静地给物流公司打电话,叫来一辆辆货车把这些精心包好的艺术品送到藏家的家里,只有他注意到了,谭裸露的后背上,布满了汗水。

萨仁不解地挠了挠头,笑了。

他本来认为,她至少得找个地方哭一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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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Act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