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桌子前,萨仁局促地坐着,手里忍不住摸索着桌上的青铜铃铛摆件——那是之前一次展览的周边。
桌子后面,谭好整以暇地歪在沙发上,一双眼睛锐利地盯着面前的男孩。
男孩渐渐地会收拾自己了,今天穿了办公室里闲置的品牌样品衬衫,一向是杂草一样的头发也挽了个小啾啾别在脑后。
桌子上那两个神像面对面坐着,一个套着红布袋,一个套着证物袋,像麦当劳叔叔和肯德基爷爷。
“说说吧,我养你这么多天,这都是怎么回事?”谭开口了。
萨仁伸出一只粗糙的小手指,捅了捅红布袋子的那个神像,“我只知道你们卖这个不行嘛……会出大事情,但是我也不知道会闹那么大啊……” 萨仁绞着衣角,眼神飘忽。
“具体是什么大事情,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信息的!”谭声色俱厉。
萨仁显然被她吓了一跳,在椅子上哆嗦了一下,“别生气嘛老板,我说还不行嘛……”
“我就是玩了个小把戏嘛,为了分辨清楚,我们就叫证物袋里的这个肯德基爷爷,红布袋里这个叫麦当劳叔叔……”
谭被这个称呼噎住了,但是强撑着横眉冷对的神情。
“肯德基爷爷是我放进你们保险柜去的,原来你们要卖出去的是麦当劳叔叔。” 萨仁指指那个塑料袋里依稀可以见到面部轮廓雕刻的神像。
“但是麦当劳叔叔凶得很,你们要是卖出去了,一屋子人都得死,现在还好,也就只有那个可怜的分头男出事了。”
“不……不是,所以你闯进来调换我的拍品,你还是为了大家好了?”谭气不打一处来,谭仔细审视这个男孩脸上的细微表情,希望能找出说谎的痕迹。
“哎哎哎老板你听我解释……我还真是为你们好啊,我当天晚上我抱着麦当劳叔叔就跑啊,我得离你们越远越好,所以我就黑上了个轻轨一直跑到了戴高乐……”
“但是谁知道你们拍卖进行得怎么那么快,我放了个类似的进去是为了拖一会时间,让这个麦当劳爷爷发脾气的时间晚一点。”
“而且你也能看到嘛,肯德基叔叔很好的,连脸都没有,所以没法发脾气,万一当时现场的小姐少爷们一看这个品相,这一件要是流拍了,麦当劳爷爷就发不了火了……”
谭听都听呆了,她从来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虽然她在艺术圈中听说过不少奇诡的传说,但是她一直都当那些故事是艺术家的大胆创想。
经此一役,她感觉自己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些传说了,毕竟这个分头佬把神像嵌进了自己的脸里。
“等等,那照你的说法,这个神像……呃肯德基叔叔,” 谭指了指红布里的神像,“是没有任何的邪性的,那为什么那天那个超模朝着它磕头?”
“诶老板,你别说这个了,那天翻进去我要吓死了,那模特不知道在那里磕什么东西哦,我进去的时候就躺在沙发上抽搐,你知道在黑暗里突然看到前面一条白花花的东西扭动是什么感觉吗?吓死我了……”
“我都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我,我一把肯德基叔叔放进去,他就开始磕头,吓得我赶紧跑了。” 萨仁闭紧眼睛摇着头,仿佛是不愿意回忆的样子。
谭坐回沙发,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刚刚萨仁讲的麦当劳叔叔和肯德基爷爷的故事,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是那个点导致了后续的一切事情发展,那个点仿佛房间中的大象,是如此关键,但是又如此轻易地被人忽略。
“等等……你说肯德基爷爷没有脸?” 谭再次开口。
“对啊,老板你拿了肯德基爷爷那么久,没注意到吗?”
谭脑海中泛起了那张愤怒狰狞的脸,朱砂赤金勾勒,眼瞳仿佛古井。
“那天晚上,肯德基爷爷是有脸的。”
萨仁的脸突然抬起,秋草一般的眼睛怔住了,直直地瞪着谭。
两人就这么瞪着彼此,谭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她往沙发里缩了缩,指着红布包道,“你你你,你去看看肯德基爷爷还有没有脸——”
这是一个美好的初秋中午,阳光懒洋洋地在塞纳河上泛起金光,但是谭却感觉这屋子里冷极了,她恨不得裹上自己的长风衣。
萨仁皱起了眉头,一把抓过红布包的神像,拉开抽绳果断地看了一眼。
“没有脸,放心,肯德基爷爷还是那个爷爷。” 他长舒了一口气。
“老板,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谭突然想起,模特还在医院里,而之前的助理夏洛特在辞职之前给她转了模特的住院信息,提醒她去付账单。
“走,我们去看看那个超模。”
巴黎十区的医院里,急诊室里拉紧的分隔帘短暂地挡住了看客的视线,谭从果篮里扔给小阴一只梨,他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把小刀,熟练地开始削起来。
那个模特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肿得高高的显得眼睛更深陷了,他浅绿色眼睛大睁着,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吧,除了我们可能没有别人会相信你说的话了吧。” 谭开口。
小阴把梨一块块削到盘子里,插起一块递到超模嘴边,“你要是跟其他人说了,他们可能不仅不信你,还要送你去精神病院,那一定很不好受。”
谭瞪了萨仁一眼,小阴才讪讪地坐了回去。
“说吧,无论你说什么,我们都会相信你的。”虽然谭自己也不相信这句话。但是模特仿佛没听见一样,还是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
他们等了十分钟,超模还是一声不吭,好像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有检测生命体征的仪器上单调的波形显示这个人还活着。
“算了,走吧。” 谭叹了口气,刚要起身,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嗬嗬嗬嗬”的声音。
那声音嘶哑,仿佛就像是人在肠胃不适时返上气来的声音。
他们双双回头,看到超模张嘴了,那声音显然就是他发出的。
“坐下,这个故事很长。”
模特的叙述出奇地清晰,仿佛已经在脑海中排练已久,但是他的嗓音仿佛报纸刮擦塑料,似乎醒来后就没有开口过。
模特那天确实是失恋了,他的男友本来就是个情绪不稳定的小画家,连学院也没有毕业就退学全职摆摊卖画,所以就不得不白天摆摊,给来往的路人画点肖像,晚上还要去夜店门口当检票小哥,他本来就对男朋友这个工作颇有微词,紧接着他男朋友还染上了毒瘾,他就更想让男友离职。
结果男朋友不仅不听,还解下裤腰带就要拿腰带扣打他,结果打得他腰上青紫。好巧不巧,第二天就有一个很重要的走秀fitting,他的工作也没了。
那天他本来不想来的,但是本来到手的工作没了,和男朋友也分手了,虽然眼睛已经哭肿成了个桃子,但是一看手机,之前认识的另一个经纪公司的老板——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老男人邀请他来“谭的派对”,他心里明白,大佬怎么可能是真心邀请,只是需要一个带得出手的arm candy。
很早就听说过谭的派对,他有一个小姐妹就是在这个派对上邂逅了一个连锁超市家族的二世祖,美美拿了封口费,从此和他们这些模特圈的莺莺燕燕相忘于江湖。
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他就当了那个老男人的arm candy,穿上自己的战袍,用遮瑕在脸上刮腻子,端着走秀的冷酷表情,进了谭的会客厅。
但是那晚上的一切都不顺他的心意,那个该死男友的衰脸总是在他脑子里萦绕,虽然他的生活已经过成了一锅粥,但是他还是在担心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地方住。
好巧不巧有一个人递给他指腹大小的一小包白粉,他当时太伤心了,甚至都不知道是谁递给他的。
就溜去隔壁房间,药劲上来,他躺在黑暗中的沙发上,还是止不住地流泪,眼前的黑暗的房间都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突然,窗外一阵风吹过,他斜眼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那是东边的一扇角窗,好像窗户没关紧,风缓缓地吹起窗帘。
当时应当是巴黎的蓝调时刻,虽然几近天黑,但是外面还应该是有光的,但是很奇怪,因为他后来才想起来,当时没有看到窗户透进来任何光线,仿佛已经黑天了一样。
但是他当时的脑子已经魂飞天外,只是觉得轻微的不对劲,眼睛怔怔地看着窗子,等待着下一次风吹起窗帘,能看清楚窗外的景色。
风再一次缓缓地吹起窗帘,他记得内侧厚的天鹅绒窗帘外面,还有一层轻薄的白色纱帘,风就是慢慢地吹起那层白色的轻纱,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但是或许那个东西很难被称为人,因为那个东西太大了。
“你们登上过自由女神像吗? 游客是可以上自由女神像的头冠的,那里有一个观景台,从那里你才能感受到跟眼前这个类人的雕像比起来,你有多么渺小。” 模特顿了顿。
当时风吹起纱帘,外面一片漆黑,而且是那种没有深浅的漆黑,仿佛窗户被黑漆涂上了,后来他才意识到,这是那东西,漆黑的瞳孔。
而他们刚刚进行了第一次对视。
紧接着,他就感觉一阵钻心的头疼,不仅仅是他经常偏头痛的三叉神经,而是整个头放射性地痛,连带着肩颈和背部,让他不得不在沙发上蜷起身体,似乎才能让那疼痛减轻一点。
疼痛并没有减轻,他紧紧地咬着牙,感觉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感觉就像有一双铁钳紧紧地夹住了自己的太阳穴,要把自己的头压成馅饼。
他的眼前已经发黑了,但是突然听到一阵咚咚的声音,由远及近。
那是一种类似鼓声的声音,感觉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慢但是非常稳定,比他的心跳慢一点。他就逐渐地数着那鼓声,让自己尝试深呼吸,渐渐地,感觉头疼的感觉竟然在逐渐好转。
但是,在他刚刚为不那么头疼而高兴的时候,那鼓声好像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
他现在由于头疼还是处于一个身体蜷缩着、低着头的状态,因为鼓声,他想要抬头去看鼓声的来源。
此时那鼓声就已经非常响了,并且他明显能感受到就是在自己的正前方。
但是刚刚想要抬起头,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只是有这个想法,他的头痛就又加剧了,他重新地感受到那种铁钳一般的力量,那力量感觉更加大了,这次他真的感觉自己的头要裂开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尖叫出声。
他再次低下了头,但是鼓声丝毫没有停止,并且越来越近。
咚咚——咚咚——咚咚——
他几乎感觉那敲鼓人就应该站在自己面前了。
突然,他突然感觉自己身上出现了异样的感觉,感觉好像在被什么人拉扯着,他当时觉得一定是这个敲鼓的东西要找自己麻烦了,就死命地挣扎。
后来他想想才知道,这时候应该是谭和助理在努力压住他,把他放到沙发上躺好。
直到这里,他才感觉鼓声渐渐远去,他这才努力地抬头,但是还是一抬头就感觉头痛欲裂。
他尽力地抬头,也只能让自己的眼睛看清一点点自己脚前面的黑暗。
在他前面感觉只有5米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双脚。
那是一双正常人大小的脚,穿着铁或者什么别的金属的靴子,靴子已经腐朽,但是隐约还能看到上面繁复的花纹。
在双脚中间,垂下来一根长长的,鼠尾一样的,黑色的辫子。
谭走出医院,劫后余生般呼吸了一口充满中东烤肉味的空气,叼上一支烟。
手在口袋里翻找打火机,但是却摸到了一个异样的东西。
那东西好像很轻,她摸出来一看,是一个黑色的绳结,她之前见过这东西,很多东亚国家都会编这种式样的绳结,好像寓意着吉祥。
但是眼前的绳结好像不太一样,一般的吉祥结都是红线编的,但是眼前的绳结是纯黑色的,丝线也是她没见过的,感觉很粗很硬,仿佛马毛。
谭看了一会,还是觉得不对劲,就顺手把那个绳结扔进了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