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只手搭在保镖的手臂上,她之前没意识到这个总是缩着脑袋的男孩有这么高,他甚至比穿着高跟鞋的自己还高半头。
她为自己的搭配功力感到满意——她给萨仁套进去了一件飞行员皮夹克,搭配了一双很有牛仔味道的靴子。这显然是萨仁第一次穿带跟的鞋子,他穿着那双靴子在办公室里练了好久走路。
闪光灯闪得她睁不开眼睛,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媒体人的两片鲜红的嘴唇开合,谭只注意到了她牙缝中的辣椒——谭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感到一种恣意的反抗。
她不习惯呆在台前,但是并不代表她对艺术圈惯用的营销炒作手段不熟悉,她知道这是最好的手段,今晚过后她自己就会像她之前捧过的那些小画家一样,成为巴黎艺术圈这块花团锦簇的地毯上一根挑不开的经线。
从前家族基金会的人上岗第一天就告诉她,说你要双眼紧闭,但是耳听八方。
双眼紧闭的意思是不要让任何人感到威胁,看到的任何事都要装作看不到,要安静地在聚光灯旁的黑暗里隐身。因为只有在风暴中心隐藏,才能听到聚光灯外的故事。
所以她一直在做好她的工作,圈内人都以能来参加“谭的派对”为荣,但是“谭”究竟是谁,他们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在派对上能认识谁、能见到谁、能听到什么内情。
但现在她不得不翻到台面上来了,而这是保全自己和名声的唯一方法。
从今天凌晨就开始取消的会议已经说明了问题,巴黎艺术圈会毫不犹豫地吃掉没有营养的人,而她并不想要回到11区的那个麦当劳里炸薯条打冰淇淋。
秀场对面的隔离线外挤满了架着长枪短炮的兄弟,一个个都在窄巷子里挤着争抢着最佳机位,路过的老头凑近了问, “小伙子,你们这是在拍对面的学生毕业大秀吗?是有什么明星要来吗?”
“先生,这一句两句话讲不清楚,你可以理解是有一个我们圈里一个川普式的人物要来了,大家等着她闹笑话或者爆点大料呢。” 摄影兄弟吞云吐雾。
“那这个明星是阿拉伯裔吗?我看这里怎么有这么多中东兄弟……”
“嗯?” 摄影兄弟们面面相觑,也愣了,确实,会场周围的人群里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很多阿拉伯人模样的兄弟,一个个肌肉壮硕、高大威猛,面部线条凌厉,深黑色的眼睛隐没在眉骨中。
这些人也没有做什么,就是在人群中东张西望,好像在等什么人。
“诶诶诶诶来了来了,快点……” 靠近路边的兄弟们纷纷架起了相机,外面的人群一阵骚动,好像能听到密集的闪光灯声音;
一个踩着高跟鞋的女人昂首阔步地走来,挎着一个没人见过的高挑的少年,她肩头的红纱仿佛斗牛士的披肩。
“ Madame Tam! Madame Tam!” 旁边的记者举着手机开始大喊起来,那个女人竟然真的就停下了脚步,往这个方向笑了笑,顿时闪光灯的声音把那个记者的声音淹没了。
“ Judith,我还以为贵司不打算跟我们合作了呢,怎么肯派你来采访我的活动了?”
那个叫Judith的女记者被保镖拦着,努力从人群中伸出录音的手机。
“怎么会呢,谭小姐您对昨天发生在私人拍卖会上的命案有什么评价?” 女记者感觉头顶上一凉,这才看到谭旁边那个高个子男孩浅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面无表情。
记者看到谭的脸上一沉,她上前一步,重新抬头,以坚定的眼神看着面前莲蓬头一样多的摄像镜头,用低沉而真诚声音说。
“我们已经向警方提供了所需资料。维尼耶先生的死因,请以调查结果为准。我不会替他们作猜测。”
“听说拍品也出了问题?”
“关于拍品,我会直接向委托人和有关客户说明。需要由我处理的事情,我会处理。”
“能透露委托人是谁吗?”
“您知道,我从不公开客户的身份。顺利的时候不会,遇到麻烦的时候也不会。”
克制、真诚、无可挑剔。萨仁玩味地在阴影中看着闪光灯下的谭。
谭对着镜头深鞠躬,接着,她仿佛看到什么人一样,说完话就朝暮色中的一个方向点了点头。
镜头的光立刻追了过去,只见人群中走过一群身影,快速消失了,但是摄影哥们以多年的狗仔经验立刻认出,刚刚那些高大威猛的中东哥们往那个方向走去了。
谭向一边倚墙站着的萨仁使了个眼色,他识趣地接着跟上来,让谭挽住他的左臂。
萨仁这才注意到,这双三英寸的Louboutin让她的小腿绷出令人心动的弧线,但是也让谭的膝盖发软。
谭长出了一口气,她看到那些端着长枪短炮的人果然向她刚刚点头的方向追了过去。
很好,就让他们去找吧,然后自己在脑子里去编故事,把这一切都连起来,而我只需要给他们提供一个方向。
她奇迹般地毁了拍卖会,会上还死了人,但是谭并没有被任何人问责,客户的拍品被沾满了血但是并没有委托人的消息,这不正常,大家都知道。
谭第二天自信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泰然自若,让人挑不出毛病。
会场周围莫名出现的阿拉伯人。
“老板,周围好像真的有曼苏尔的人了,我看到好些中东大叔混进来了……”萨仁小心翼翼地问。
夜风中,谭扑哧一声笑了,她转头看着萨仁。
“你知道当人很好的一点是什么吗?就是你的大脑是一个完全的黑盒,而这应该成为你最大的武器。”
大秀过得很快,设计师女孩确实是个可造之才,整场秀的风格是都市荒野,用了现代性的镜头来反思都市年轻人渴望游牧自由的风格来逃离都市丛林。整条巷子被拉丝的灰色金属覆盖,身着轻盈的纱质布料的模特在观众中穿梭,仿佛钢筋水泥之间的精灵。
谭在观众席中间搜寻着那个模糊的中东面孔——曼苏尔并没有公开档案,她只在一个酒会上见过那个男人一面。
但是萨仁似乎也对大秀不感兴趣,一直在玩着自己头发,时不时抬头盯一眼模特统一戴着的特大号耳环。
“怎么,看上她们的耳环了?”谭没有找到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
萨仁一愣,笑了,“老板,你会用夜壶当花瓶吗?”
“什什——么?”她刚转过头看着萨仁,就看到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接着又拉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看向她的身后。
秀场中宾客不是夹道坐成两排,而是分散成组,谭这一组除了他们俩就是几个高大威猛的中东哥们——或者说他们请来的托;谭想要的,是请君入瓮,让来监视她的人感到宾至如归。
谭让阴萨仁发过去的群演要求是这样的:中东/埃及/阿拉伯裔,身高185 ,肌肉发达,面部及上半身明显部位有伤疤者优先——简单来说就是看起来不像好人的壮汉。
而且她还贴心地为这些壮汉留了座位,她就是要让所有的,除了曼苏尔本人的人们认为,她现在彻底搭上了曼苏尔这条大船,所以才能摆平昨晚那件事,而旁边这些看起来像阿拉伯人的壮汉就是证明。
不过现在大船本人,坐在了她身边。
“谭小姐的能量还真是不小啊……”
谭回头,一只金表先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其次是麝香、烟草、海水的强烈气味,她想起了这个男人。
曼苏尔显然用心打扮过了,油头打理得光可鉴人,五根手指上的五个戒指分别反射着秀场中暧昧的光线。
“如果要重新安排我们的会议,发个邮件就好了,何必演这一出,要知道我刚刚可是刚开始和干女儿们的晚餐……”
谭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提包踢了过去,眼睛还停留在模特身上。
虽然她刚刚有一瞬间的惊慌,但是很快就重新挂上了她的营业微笑,她预想到了现在的这一幕,只是这样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人就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也就隔了二十厘米,呼吸相闻。
这种想法还是让她不寒而栗。
她的包被推了回来,神像还包裹在证物袋里面,他甚至没把它拿出来检查。
秀场里空灵的音乐骤然增加了电子鼓点,光线也黯淡了下来,她能听到曼苏尔香水味的呼吸在自己耳边。
“这不像是能卖50万欧元的样子啊……谭小姐,是在耍我吗?”
谭心里一紧,她没想到当时分头佬竟然已经给曼苏尔发了报价。
秀场光线重新亮起,谭冲着曼苏尔笑,仿佛他刚刚给她讲了个无伤大雅的笑话。
谭心里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们,心脏在她的胸口里狂跳。
“这就是原件,先生能看到这是警察局的证物袋。您可以拿回去检验,和拍卖图册上的没有任何区别,哦,可能有点血。” 谭撩起头发夹在耳后。
秀场的光线如同水下一般忽明忽暗,这一阵子又暗了下去,聚光灯打在模特身上如同神秘的自然神灵。
“大家都看到了,昨晚的那尊神像彩绘鎏金都在,但是这尊…… 没有。” 曼苏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谭。
“谭小姐,你是不是借我的委托打你自己的小算盘呢?是谁在跟你合作,条子?还是那群东方人?”
“我们都是生意人,做合法生意,有什么话就摆在明面上聊,不要搞什么钓鱼……” 曼苏尔戴着金表的手突然一下子紧紧地攥住了谭的手,谭被这行为吓得一震。
“货值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曼苏尔的手滚烫,就像火钳。
秀场的灯重新亮了起来,他松开了手,微笑着看着谭。
“谭小姐,他们都说你是最好的,我希望这一单能够按照50万的估价结单,你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他拍拍谭的肩膀。
“对了,” 他起身,突然提高了声音,“有需要随时提,兄弟们都会来协助你。” 接着大步从正面走出了秀场。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谭的身上,但是她只是觉得冷。
她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两个星期,50万欧元,从一个只值1.5万的神像,她好像整个人陷进了地心里,无处可逃。
突然,她感到了背上温暖的触感,一件飞行员夹克被披到了她的背上,衣服上的温度让她感觉重新短暂地回到了人间。
“老板,你在发抖……刚刚那老头说了什么啊,我听不懂……” 她回头,对上一双浅色的,水汪汪的眼睛。
“你能不能再把那尊有脸的神像变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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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Act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