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清拎着从镇上买的修理工具和一小包点心（刘记新出的绿豆糕，据说不太甜）回到陆家时，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不同。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麻烦”到处乱窜的身影，也没有黎明坐在葡萄架下看书的背影。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陌生的、干净得像阳光晒过衣物的皂角信息素味道，混着一点点防晒霜的气息。很淡，淡到普通人几乎无法察觉，但路清的嗅觉在S级Alpha中也是顶级的。
有外人来过。而且，是个Alpha或者Beta，等级不高，但很懂得收敛。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后院菜地——几棵被摧残的小白菜歪倒着，泥土上有明显的滑倒痕迹，水桶翻在一边。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妈，我回来了。”他扬声朝屋里说了一句，目光却看向通往客厅的门口。
“小清回来了？”温柚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表情有点复杂，“快进来，家里来客人了。”
客人？路清心里那丝不安被放大了。他把工具和点心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洗了手，才迈步进屋。
客厅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和陆屿低声交谈着。男人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气质干净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搞艺术或者做学问的。他看到路清进来，立刻礼貌地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位就是路清吧？你好，打扰了。我叫苏和，是个自由摄影师。”苏和主动伸出手，姿态磊落，笑容真诚。
路清的目光在苏和脸上停留了一瞬。苏和的眼睛是温和的浅棕色，眼神清澈，笑容很有亲和力，身上的信息素也收敛得极好，几乎感觉不到攻击性。看起来，是个很“安全”、很“正常”的访客。
但路清没有放松警惕。他伸出手，和苏和礼节性地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温暖，力道适中。
“你好。”路清的声音平淡无波，“苏先生是？”
“哦，苏先生是看到我和你爸之前在网上发的关于近海生态保护的帖子，特意过来采风，顺便想请教一些问题的。”温柚端着茶水过来，解释道，“苏先生对海洋保护很有见解，聊得挺投机的。”
“温阿姨过奖了，我只是感兴趣，了解得还很浅薄。”苏和谦虚地笑了笑，重新坐下，目光自然地扫过路清，“路清是在家帮忙打渔？听说清水村附近海域的渔业资源保护做得很好，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混口饭吃。”路清言简意赅，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楼梯方向，“黎明呢？”
“小黎他……”温柚的表情更复杂了，“在后院……嗯，体验生活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扭到脚了，刚回房休息。”
摔了？还扭到脚？路清的眼神沉了沉。难怪后院那么乱。
“严重吗？”他问，声音依旧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紧绷。
“还好，肿了点，冰敷了，应该没伤到骨头。”温柚说，“就是……摔得有点狼狈。” 她想起黎明那一身泥和鸡屎，以及苏和当时那个想笑又强忍的表情，嘴角就有点抽。
路清“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转向苏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苏先生打算在村里待多久？”
“看情况，可能几天，也可能一周。”苏和笑着说，态度很随和，“想多拍点素材，也了解一下真正的渔村生活。不会打扰太久，我已经在村口的民宿订了房间。”
“我们村的民宿，只有一家，是季然家在经营。”路清说，目光落在苏和脸上，“条件比较简陋，苏先生习惯吗？”
“挺好的，很干净，也安静。”苏和点头，“季然小哥很热情。而且，我觉得这种原生态的感觉，正是我想找的。”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苏和说话很有分寸，问的问题也都在合理范围内，关于渔业，关于海洋保护，关于村里的风俗。路清的回答简短直接，挑不出错，但也绝不多说一句。
气氛看似融洽，但陆屿和温柚都感觉出，路清对这个突然造访的陌生摄影师，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本能的戒备。虽然苏和看起来毫无威胁。
又坐了一会儿，苏和便礼貌地起身告辞，说想去村里转转，拍拍夕阳下的码头。温柚客气地留他吃晚饭，苏和婉拒了，说已经和民宿约好了。
送走苏和，温柚关上门，回头看向路清，欲言又止。
“这个苏先生，人看起来倒是挺正派的。”陆屿推了推眼镜，评价道，“知识面也广，不像是那种夸夸其谈的人。”
“嗯。”路清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楼梯，“我去看看他。”
他起身上楼，脚步比平时稍快。走到黎明房间门口，他停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黎明闷闷的、带着点鼻音的声音：“谁啊？”
“我。”路清说。
里面沉默了几秒。“……进来吧，门没锁。”
路清推门进去。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黎明半躺在床上，受伤的脚踝搁在叠起的被子上，肿得老高，已经用毛巾包着冰袋敷上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头发还有点湿，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疼的。
看到路清进来，他立刻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我很惨但我不说”的倔强模样。
路清的目光扫过他红肿的脚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紧了些。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伸手想去碰黎明的脚踝。
“别碰！疼！”黎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一下脚，但动作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路清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着黎明眼眶里要掉不掉的泪珠，和那副委屈又强撑的样子，心里那股因为苏和的出现而升起的烦躁和不安，混合着一丝说不清的心疼，搅得他胸口发闷。
“怎么摔的？”他收回手，声音放低了些。
“……就……不小心。”黎明别开脸，不想提那丢人的细节，尤其是还可能有陌生人在场的情况下。他现在满脑子还是苏和那个带着笑意的眼神和那句“柠檬汁清洗建议”，羞愤欲死。
“在后院？”路清追问。
“……嗯。”
“摘菜？”
黎明猛地转头瞪他：“你怎么知道？！” 难道温姨连这个都说了？！
路清没回答，只是看着他：“菜呢？”
黎明：“……”
“摘的菜呢？”路清很有耐心地重复。
黎明脸颊爆红，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扔了。”
路清沉默了几秒。他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这个笨手笨脚的小Omega，大概是又想证明自己，结果搞砸了，还把自己弄伤。
“以后别做不擅长的事。”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但听在黎明耳朵里，就像是在说“你真没用”。
黎明眼眶更红了，鼻子发酸。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忍住没哭出来，闷声说：“知道了。给你添麻烦了。以后不会了。”
又是这种自暴自弃的、带着刺的语气。路清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露在枕头外发红的耳尖，心里那股烦闷更重了。他想说点什么，但那些关心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最终，他只是站起身。
“冰敷二十分钟，休息一下。晚饭我给你拿上来。”
“不用！”黎明立刻拒绝，“我自己能下去！” 他才不要像个残废一样被特殊照顾，尤其是在可能有“外人”苏和还在的情况下（虽然苏和应该已经走了）。
“脚肿成这样，怎么下去？”路清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不容置疑。
“我单脚跳！”黎明梗着脖子。
“随你。”路清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黎明，声音有些低沉地传来：
“那个摄影师，你见过了？”
黎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苏和。“……嗯，见了一面。”
“离他远点。”路清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黎明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紧闭的房门发呆。
离他远点？为什么？
晚饭时，黎明果然倔强地单脚跳着下了楼，虽然过程艰辛，差点在楼梯上表演“滚筒下山”，但最终还是成功地、气喘吁吁地坐在了餐桌旁。
路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他平时坐的椅子往外拉了拉，方便他放伤脚。
苏和果然没来吃饭。饭桌上，温柚提了一句，说苏和刚才过来打了个招呼，说在民宿吃过了，晚上想去拍星空。
“这孩子，看着文文静静的，倒挺能吃苦。”温柚给黎明夹了块鱼，随口说道，“一个人背着那么重的设备到处跑。”
“摄影师都这样。”陆屿说，“为了拍到好照片，什么苦都能吃。”
黎明默默地吃饭，耳朵却竖着，听他们谈论苏和。他不得不承认，苏和给所有人的第一印象都很好——礼貌，温和，有学识，没架子。连“麻烦”这个看脸下菜碟的小叛徒，下午苏和在的时候，都凑过去好奇地闻了闻他的相机包，被苏和温和地摸了摸脑袋，竟然没躲。
相比之下，路清就……
黎明偷偷瞟了对面一眼。路清正低头吃饭，表情平静，仿佛没听见关于苏和的讨论。但黎明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平时更冷硬一些。
“小黎，你脚这样，明天就别乱跑了，在家好好休息。”温柚叮嘱道，“苏先生说明天想去拍日出和早市的渔民，还问能不能跟着小清的船出海近距离拍点作业镜头。小清，你看……”
“不行。”路清头也不抬，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啊？为什么？”温柚有些意外，“苏先生说他很小心，不会打扰你作业，就在旁边拍。我看他挺诚心的……”
“我的船，不带陌生人。”路清放下筷子，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尤其是，带着不明设备的人。”
不明设备？是指相机吗？温柚和陆屿对视一眼，觉得路清的反应有点过激了。苏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摄影师，设备也是专业的摄影器材，能有什么问题？
黎明也愣住了。路清这敌意……是不是太大了点？
“小清，苏先生他……”温柚还想再劝。
“我说了，不行。”路清打断她，抬眼看向温柚，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妈，知人知面不知心。村里最近不太平，小心点好。”
他意有所指的话，让饭桌上的气氛微微凝滞。温柚看路清严肃的表情，心里也泛起了嘀咕，不再多说。
陆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小清说得对。小心驶得万年船。苏先生如果想拍海上作业，可以让季然他爸带他出去，他们的船大，也稳当。”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但黎明心里却打起了鼓。路清为什么对苏和这么警惕？真的只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夜里，黎明因为脚疼，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到院子里有极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他猛地惊醒，屏住呼吸仔细听。
夜很静，只有远处的海涛声。
也许，是错觉？或者是“麻烦”晚上不睡觉跑酷？
他重新闭上眼，但心里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
而此刻，陆家小院外，不远处的阴影里。
苏和背靠着一棵老树，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屏幕闪着微弱蓝光的精密仪器。仪器上，几条波动的线条和一个闪烁的小红点，正对着陆家的方向。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浅棕色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他盯着仪器屏幕上那个代表着高浓度、高等级Alpha信息素的红色信号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S级……果然名不虚传。警惕性很高啊。”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夜风中几不可闻。
仪器上的小红点，代表着路清房间里散发出的、无意识逸散的Alpha信息素信号。强度，纯度，都远超普通A级。而且，那信号中混杂的一丝极其特殊的、铁锈般的甜味波纹，让苏和的眼神更加深邃。
“还有这个……”他的手指在仪器上轻轻滑动，调出了另一组更微弱、更柔和的数据波动，那是属于Omega的信息素特征，焦糖咖啡味，纯度同样高得惊人，而且……与那个Alpha的信号，有着某种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耦合迹象？
虽然很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像是曾经有过深度的、短暂的信息素交融后留下的、正在消退的“回响”。
临时标记？还是更深层的……
苏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关掉仪器，收起。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带来海村特有的咸腥和草木气息。
他抬头，看向陆家二楼那两扇都暗着的窗户，目光在黎明的房间窗户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无声地笑了笑。
“有意思。”
“看来，这次‘采风’，比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他转身，像一抹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