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谊会风波过去三天。
冷战发起人黎明先生,陷入了“想和好但拉不下脸”、“继续冷战又显得自己很幼稚”、“试图用其他方式引起对方注意结果往往弄巧成拙”的恶性循环。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黎明抱着日益圆润的“麻烦”,坐在葡萄架下的秋千上(温柚女士手工打造,据说能促进邻里和谐,但目前看来只促进了黎明的无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你说,”黎明捏着“麻烦”软乎乎的肉垫,自言自语,“我要不要……主动跟他说话?”
“麻烦”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他怀里,意思很明显:两脚兽的事别问我,我要午睡了。
“可是,”黎明继续纠结,“上次是他先凶我的!用信息素吓唬人!还摔杯子!虽然他后来……好像也是担心我?” 想起路清那句“里面掺了东西”和最后那句“别做让我担心的事”,黎明心里那点憋屈又变成了说不清的酸软。
“但他说那是‘责任’!”黎明愤愤地戳了戳“麻烦”的肚子,“责任!懂吗?就是不得不做,不是想做的意思!‘麻烦’,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甩不掉的大麻烦?现在照顾我,纯粹是因为他把我从海里捞上来了,得负责到底?”
“麻烦”被戳得不耐烦,扭了扭身子,跳下他的膝盖,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院子另一头——路清早上晒渔网的地方,找了个阳光最充足的位置,蜷成一团毛球,开始打呼噜。
黎明:“……” 连猫都嫌弃他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决定做点“有意义”的事,来证明自己不是个只会冷战和胡思乱想的废柴Omega。环顾院子,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郁郁葱葱的菜地上。温姨前两天还说小白菜可以吃了,韭菜也该割一茬了。
对!去摘菜!晚上给大家加菜!用劳动成果缓和关系!他简直是个天才!
说干就干。黎明挽起袖子(虽然很快又因为怕晒放了下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菜地,手里拎着个小竹篮,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他首先瞄准了那几垄长势喜人的小白菜。绿油油的,水灵灵的,看着就讨喜。他蹲下身,伸出“纤纤玉手”,准备进行一场优雅的采摘。
然后他就遇到了第一个难题:这菜……该怎么摘?是整棵拔起来,还是只掰叶子?
他回忆了一下温姨摘菜的样子,好像是……掐掉根部?他试探着用手指捏住一棵小白菜的根部,用力一掐——
“咔嚓。” 菜是断了,但连根带泥,还扯断了旁边好几棵无辜的“邻居”。
黎明看着手里那棵带着巨大泥坨、根须狰狞的小白菜,沉默了。这……跟温姨摘出来的那种整齐干净的小白菜,好像不太一样?
算了,能吃就行。他心虚地把这棵“战利品”扔进篮子,又转向旁边的韭菜。
韭菜好,一丛一丛的,用割的就行。他记得温姨是用小镰刀。可他没找到镰刀。四下张望,他看到墙角靠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剪刀?
也行吧。黎明拿起剪刀,对着茂盛的韭菜丛,比划了一下,然后“咔嚓”就是一剪子。
手感不太对。太钝了。而且,他好像剪得太靠下了,连同一大块泥土和韭菜的“白屁股”都剪了下来。
篮子里的“战果”逐渐变得诡异:一棵带着“头盔”的小白菜,一撮带着“屁股”和泥的韭菜,以及几根被他“不小心”踩倒的葱。
黎明看着自己“丰硕”的收获,又看了看被自己摧残得七零八落的菜地,额角开始冒汗。这……好像跟预想中“用劳动成果缓和关系”的画面,差距有点大。
就在他对着菜地思考人生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湿滑冰凉的触感。
“噗叽——”
他低头,看到了。
一滩新鲜的、在阳光下泛着可疑光泽的、鸡屎。
而他的拖鞋,正正好好地,踩在了这摊鸡屎的正中央。
“……”黎明僵住了。一股混合着青草、泥土和浓烈家禽排泄物气味的、难以言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他机械地抬起脚。拖鞋底部,那摊不可名状之物,正随着他的动作,拉出令人绝望的丝。
“咯——哒!” 罪魁祸首阿花,不知从哪里踱步出来,昂着高傲的头颅,黑豆眼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愚蠢的两脚兽,本宫的御用肥料,也是你能踩的?
黎明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手忙脚乱地想甩掉拖鞋,结果脚下一滑,另一只脚又踩进了一旁浇菜后留下的水洼里。
“啊——!”
“噗通!”
“哗啦——”
一连串的声响。
等黎明回过神来,他已经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侧躺在了湿漉漉、泥泞的菜地里。小竹篮翻了,“战利品”撒了一身,那摊鸡屎的痕迹成功从拖鞋蔓延到了他的裤腿。更糟的是,他的脚踝在摔倒时狠狠扭了一下,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被葡萄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听着阿花得意的“咯咯”声,闻着身上混合了泥土、青菜汁液和鸡屎的复杂气味,忽然很想就这样躺到地老天荒。
什么冷战,什么和好,什么劳动成果……他现在只想把自己原地掩埋,或者被路清用渔网捞起来扔回海里。
就在他自暴自弃地思考哪种死法比较不丢人时,后院门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
不是路清。路清的脚步,他隔着八百里都能认出来,沉稳,带着海的味道。
也不是温姨或陆叔。
这是一个陌生的,很轻,很稳,带着点……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黎明费力地扭过头,逆着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眯眼看去。
一个陌生的身影站在门口。来人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很休闲,但剪裁和面料看起来就不便宜。他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专业的相机包,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镜头。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头发微卷,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虽然看不清全脸,但轮廓分明,下颌线清晰,应该是个长相不错的Alpha或者Beta。他身上的信息素很淡,是干净的皂角混合着一点点……防晒霜?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让人感觉很舒服,没有攻击性。
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陌生人。既不像沈叙那样充满压迫感和算计,也不像村里人那样带着海腥和尘土气。
陌生男人显然也看到了院子里的“盛况”——翻倒的篮子,狼藉的菜地,炸毛示威的阿花,以及……躺在泥水里,浑身沾着可疑污渍,表情呆滞,脚边还散落着几棵“惨不忍睹”青菜的黎明。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摘下了墨镜。
墨镜下的眼睛,是温和的浅棕色,眼神清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
“呃……”陌生男人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黎明那副惨样,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弯,又很快被他努力压平,“抱歉,打扰了。我……是不是走错了?”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温和,有礼,带着点不确定。
黎明躺在地上,看着这个陌生的、看起来就很“城里”、很“正常”的访客,再对比一下自己此刻的尊容,羞愤欲死。他多么希望地上能裂开一条缝,或者阿花能突然良心发现,过来把他拖走。
“你……你找谁?”黎明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带着绝望的声音问。
“请问,”陌生男人看了看手里的一个便签纸,又抬头看了看这个小院,“这里是清水村,陆屿先生和温柚女士的家吗?”
找温姨和陆叔的?黎明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了起来——这副样子被温姨的客人看到,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是的。”黎明试图坐起来,但脚踝的疼痛让他又跌了回去,沾了更多泥。
陌生男人见状,眉头微蹙,似乎想上前帮忙,但又觉得不太合适,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他关切地问,声音温和。
“没、没事!我自己能起来!”黎明强撑着,用手肘支着地面,龇牙咧嘴地想挪动。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以及温柚温柔的声音:“小黎,后院怎么这么大动静?是不是阿花又……哎呀!”
温柚出现在后院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当她看到院子里的景象时,也愣住了。
“这……小黎,你怎么摔了?没事吧?呀,这身上……”温柚赶紧放下锅铲走过来,先是看到了黎明扭伤的脚踝和满身狼狈,然后,她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您是?”温柚看向陌生男人,有些疑惑。
陌生男人立刻露出一个礼貌而阳光的笑容,微微躬身:“温阿姨,您好。打扰了。我叫苏和,是个自由摄影师。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您和陆叔叔关于海洋保护的分享,非常钦佩。这次来这边采风,冒昧登门拜访,是想请教一些问题,顺便……看看能不能拍点村里的日常。不知道……是否方便?”
他的态度诚恳,笑容很有亲和力,解释也合情合理。
温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狼狈的黎明,有些为难:“这……苏先生,你看,家里现在有点……”
“没关系没关系!”苏和连忙摆手,笑容更加温和,“是我打扰了。您先忙。我就在外面等,或者改天再来拜访也行。”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黎明,眼里的关切很真诚,“这位是……需要帮忙吗?我懂一点急救。”
“不用不用!”黎明赶紧拒绝,在陌生帅哥面前这么丢人已经够了,不能再让他靠近了!“温姨,我没事,就是……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
温柚叹了口气,对苏和说:“苏先生,要不你先进屋坐坐?喝杯茶。我先把这……收拾一下。” 她指了指黎明。
“好的,麻烦您了。”苏和礼貌地点头,又看了一眼努力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黎明,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但很好地掩饰住了。他跟着温柚往前院走去,经过黎明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笑意轻声说:
“别担心,只是扭伤的话,冰敷一下,休息几天就好。至于……那些‘配料’,”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黎明裤腿上的可疑痕迹,“用柠檬汁或者白醋试试,应该能洗掉。”
说完,他礼貌地点点头,跟着温姨离开了后院。
黎明僵在原地,脸颊爆红,连脚踝的疼痛都忘了。
他!被!一个!陌生的!帅气的!看起来就很正常的!访客!看到了!他!最!狼!狈!的!样!子!还!被!提!了!清!洗!建!议!
“麻烦”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凑近黎明,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然后嫌弃地打了个喷嚏,甩甩头,迈着猫步走开了。
连猫都嫌他臭了!
黎明绝望地把脸埋进手里(沾了泥的手),感觉人生一片灰暗。
而前院客厅里,温柚给苏和倒了茶,两人客气地寒暄着。苏和举止得体,谈吐文雅,对海洋保护和渔村文化也颇有见解,很快就赢得了温柚的好感。
“苏先生是Alpha?”温柚随口问道。
“是的,不过等级不高,只是个B 。”苏和笑了笑,语气坦然,“信息素也比较淡,平时都注意收敛,不会打扰到别人。”
“B 也很不错了。”温柚点头,目光不由得飘向后院方向,有些担忧。
苏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状似无意地问:“刚才那位是……?”
“哦,那是小黎,黎明。暂时住在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温柚简单解释道,没多说。
“黎明?”苏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微微动了动,但很快恢复如常,“名字很好听。他看起来……挺有趣的。”
“是啊,就是有时候毛手毛脚的。”温柚无奈地笑,“让苏先生见笑了。”
“不会,很……生动。”苏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更深的笑意。
后院,黎明终于缓过劲来,强忍着脚踝的疼痛和满身的狼藉,一瘸一拐地挪到水龙头边,开始疯狂冲洗自己。冰凉的井水暂时缓解了脚踝的肿痛,也冲掉了大部分污渍,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鸡屎味,仿佛已经渗入了他的灵魂。
他换好干净衣服(动作艰难),处理好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像个打了败仗的伤兵,垂头丧气地挪回自己房间,决定今天都不出门了。
至于那个叫苏和的陌生摄影师?管他呢!他现在只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当一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而此刻,海上。
路清的渔船正在返航。他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渔村轮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
不知为什么,从今天中午开始,他心头就隐隐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