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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回家路上

从灯火通明、噪音污染的小广场,一头扎进黑漆漆、静悄悄的村中小路,黎明有种从劣质KTV包间穿越到恐怖片拍摄现场的错觉。

路清走在他前面几步远,背影在昏暗的月光下拉出沉默的、充满压迫感的剪影。他没回头,也没说话,脚步不快不慢,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熟人勿扰、尤其是后面那个Omega最好也保持距离”的冰冷气息,比海风还凛冽。

黎明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夜风一吹,刚才喝下去的那点“没啥酒味”的果酒开始上头,脑袋晕乎乎的,脚下也发飘。更要命的是,他满脑子还是路清刚才那个眼神——三分暴怒,三分戾气,剩下九十四分全是“等回家再跟你算账”的死亡凝视。

“嗝。”黎明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酒嗝,带着点果酒的甜腻味。

前面路清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节奏。

黎明揉了揉发烫的额头,决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主要是他有点怕黑,而且……他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不然等会儿回家,路清真“算账”起来,他可能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那个……”黎明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点突兀,“路清,你……你吃饭了吗?”

问完他就想抽自己。这都几点了?问人吃饭了没?这不是废话吗!

路清没回头,也没回答,仿佛没听见。

黎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再接再厉:“今晚……月亮还挺圆的哈?” 他抬头看了眼天边那弯细细的月牙,再次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路清依然沉默。

“其实……那个联谊会,挺没意思的。”黎明开始自说自话,试图降低“罪行”,“就……灯光很土,音乐很吵,人很多,信息素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料罐。哦对,王婶今天戴了个会发光的蝴蝶结发卡,绿油油的,可……别致了。”

他绞尽脑汁,试图用诙谐的语言描述那场荒诞的联谊会,但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没趣。

路清还是没理他。

黎明有点泄气,酒意和委屈一起涌了上来。他停下脚步,对着路清的背影,提高了点声音:“喂!路清!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是你让我‘忘了就好’的!是你说‘想去就去’的!我去了,你又摆这副样子!你是不是就看我笑话呢?觉得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是不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小路上回荡,带着点颤音,眼眶也有点发热。

走在前面的路清,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转身,就那么背对着黎明,站了几秒钟。月光照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路灯,只有朦胧的月光,黎明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沉甸甸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让你忘了,是让你忘了医院的事,别觉得有负担。”路清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广场上嘶哑的状态好了一些,但还是低沉沉的,带着夜风的凉意,“我让你想去就去,是因为那是你的自由。”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又或者是在压抑着什么。

“但我不喜欢你喝别人给的酒。”他的声音更沉了些,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黎明耳膜上,“尤其是那种,明显不怀好意的Alpha。”

黎明愣住了。不喜欢他喝别人给的酒?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他跟那个沈先生喝了杯果酒,路清就发那么大火?差点用信息素把人家当场送走?

“我……我又不知道他不怀好意!”黎明辩解,心里那点委屈又冒了出来,“而且我就喝了一点点!是他说酒精含量很低!”

“他说你就信?”路清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好骗”的、压抑着恼火的无奈,“那种自以为是、用信息素和话术试探底线的Alpha,我见得多了。他给你喝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果酒,里面掺了东西,能让你放松警惕,放大Omega对Alpha信息素的依赖和好感。”

黎明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完全没察觉。他当时只觉得那酒甜甜的,有点腻,心里烦,就喝了。

“我……我不知道……”他小声说,底气不足。

“所以你就不该去。”路清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似乎涌动着更深的情绪,“那种场合,不适合你。”

“那你呢?”黎明抬起头,借着月光努力想看清路清的眼睛,“你去那种场合就适合了?你是不是也……经常被不怀好意的Omega递酒?”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什么蠢问题!听起来像个打翻醋坛子的……

路清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沉默了一下,才说:“我不去。”

“为什么?”

“麻烦。”

“……”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两人面对面站在昏暗的小路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冰冷的河。

夜风吹过路边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回家吧。”最终,路清先挪开了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放慢了些。

黎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委屈、愤怒、不解,被路清那句“里面掺了东西”和后怕取代,又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默默跟上,这次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陆家小院,屋里一片漆黑,温柚和陆屿应该已经睡了。只有“麻烦”听见动静,从猫窝里钻出来,迈着小短腿跑到黎明脚边,“喵喵”叫着蹭他的裤脚,似乎在问:两脚兽,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本喵的夜宵呢?

路清在门口停下,没有立刻进去。他转过身,面对着黎明。

月光下,他的轮廓清晰了些,脸上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什么,但眼神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骇人了。

“以后,”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别做这种让我担心的事。”

黎明心脏猛地一跳。担心?路清在……担心他?

“我没想让你担心……”他下意识地辩解。

“但你做了。”路清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黎明,我对你的照顾,是责任,是因为你住在这里,是……我捡你回来的。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随便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我知道了。”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麻烦”毛茸茸的脑袋,声音闷闷的,“以后不会了。我会注意,不给你……添麻烦。”

路清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去洗个热水澡,早点睡。”他说完,率先推门进了屋。

黎明抱着“麻烦”,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把他身上最后一点酒意和燥热吹散,才慢吞吞地挪进屋。

上楼,经过路清房间时,他看到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来。路清大概已经睡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酒精的后劲让他头晕,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联谊会的尴尬,沈先生虚伪的笑容,那杯可疑的果酒,路清恐怖的信息素和冰冷的眼神,还有最后那句“别做这种让我担心的事”和“责任”。

像一部剪辑混乱、色调诡异的电影,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麻烦”跳上床,在他枕头边找了个位置,蜷缩起来,发出规律的呼噜声。

黎明侧过身,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他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本来,他和路清之间,虽然有点别扭,但至少还算平静。可现在,因为他的赌气和愚蠢,不仅让自己差点陷入危险(虽然他现在才后知后觉),还把路清彻底惹毛了,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表面的和平也岌岌可危。

路清说的对,他不该去。他就不该试探,不该赌气。

可是……如果路清真的只把他当“责任”,为什么反应会那么大?为什么眼神里会有那种……近乎疼痛的东西?

他想不通。

也许,就像路清说的,只是出于“责任”和Alpha可笑的保护欲吧。毕竟,他是他“捡回来”的,是他的“所有物”(虽然是暂时的),怎么能让别人随便碰,还差点用下作手段拐跑?

这个认知,让黎明心里更加难受。他拉高被子,把自己连头蒙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的一切,包括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又酸又涩的滋味。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

路清也没有睡。

他靠坐在床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幽幽地照进来,勾勒出他沉默的侧影。

他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枚从黎明那里拿回来的、小小的海螺。海螺在指尖转动,触感温润。

脑海里,是黎明在联谊会上,对着那个沈先生,勉强微笑、眼神空洞的样子;是黎明仰头喝下那杯加了料的果酒,脸颊泛红、眼神迷离的样子;是那个Alpha靠近时,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和**……

以及,最后黎明跟在他身后,在黑暗的小路上,带着哭腔质问“你是不是就看我笑话”的样子。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心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陌生的暴戾和……恐慌。

是的,恐慌。

当他看到黎明和那个Alpha站在一起,当他意识到黎明喝下了不该喝的东西,当他看到黎明因为酒意而脚步虚浮、眼神失去焦距时……一种灭顶的、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比上次黎明过敏窒息时,更甚。

因为他知道,有些“意外”可以抢救,有些“危险”,却是无形的,一旦发生,可能再也无法挽回。

他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可以理智,可以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给予黎明自由,让他去选择,哪怕那个选择可能会带他离开。

可当那一刻真的来临,他才发现,他做不到。

他无法想象黎明对别人露出依赖的眼神,无法想象黎明身上沾染别人的信息素,无法想象……黎明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

那种可能性,哪怕只是想象,都让他灵魂战栗。

“责任”?

他无声地嗤笑。对自己。

如果只是责任,他不会在听到陆屿提起联谊会时,心脏骤然收紧;不会在晚饭时食不知味,用尽全部自制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不会在出海时心神不宁,提前返航;更不会在赶到广场,看到那一幕时,瞬间失控,释放出连自己都后怕的、近乎毁灭的信息素。

那不仅仅是Alpha的占有欲。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疯狂、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却已经刻入骨髓的……执念。

关于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发亮、脾气很倔却心很软、总是笨手笨脚却又很努力、信息素让他无比安心的Omega。

他的,黎明。

他缓缓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的海螺。

然后,他合拢手指,将海螺紧紧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某个脆弱的、却不容有失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