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扭伤的脚踝,让他在接下来几天里,被迫成为了陆家“一级保护废物”。
温柚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炖汤补身体,陆屿贡献出了自己珍藏的、据说有活血化瘀奇效的草药膏(气味感人,效果存疑)。而路清,则用他那特有的、沉默而强势的方式,接管了黎明的“康复大业”。
——
清晨五点十分,黎明房间。
“咚咚咚。”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黎明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脚踝传来的刺痛让他瞬间清醒,倒吸一口凉气。
门被推开,路清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酱黄瓜,一杯温水,还有两片白色的药片。
“醒了就吃。”路清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但一如既往的平淡。
黎明挣扎着坐起来,看着那清淡到令人发指的早餐,忍不住小声抱怨:“又是白粥……我想吃煎蛋。”
路清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依旧红肿的脚踝上:“消肿之前,忌油腻。”
“可是——”
“没有可是。”路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吃。药饭后半小时。”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喂!”黎明叫住他。
路清在门口停下,没回头:“说。”
“……谢谢。”黎明小声说。
路清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淡淡“嗯”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
上午九点,客厅。
黎明单脚跳着从楼梯上挪下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疼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挪到沙发边,刚坐下喘口气,就听到后院传来路清的声音:
“谁让你下来的?”
黎明一僵,抬头看见路清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口,手里拿着修补渔网的梭子,眉头微蹙。
“我……我下来晒晒太阳。”黎明理不直气不壮。
“客厅没太阳?”路清走过来,目光扫过他悬空的伤脚。
“客厅……闷。”黎明硬着头皮说。
路清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说什么,只是从旁边拖了把带脚凳的藤椅过来,放在阳光最好的窗边。“坐这儿。别乱动。”
黎明乖乖坐过去,把伤脚搁在脚凳上。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确实舒服。
路清转身回后院继续补网。过了一会儿,他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包零食——是温柚自制的、没什么添加剂的小鱼干。
“水。饿了吃这个。”他把东西放在黎明手边的小几上,又补充了一句,“别给猫吃太多小鱼干,咸。”
“麻烦”原本蜷在沙发角落睡觉,听到“小鱼干”三个字,耳朵瞬间竖起来,琥珀色的大眼睛“唰”地亮了,迈着小碎步就跑过来,蹭黎明的裤脚,娇声娇气地“喵喵”叫。
黎明哭笑不得,拿起一根小鱼干,在“麻烦”眼前晃了晃:“听到没?你路清叔叔说了,不能吃太多。”
“麻烦”的视线跟着小鱼干移动,急切地“喵呜”一声,用脑袋顶黎明的手。
“只能吃半根。”黎明掰了半根递给它。
“麻烦”叼着小鱼干,心满意足地跑到一边享用去了。
路清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面无表情,转身出去了。
——
下午两点,后院葡萄架下。
黎明的脚踝好了些,被允许在院子里“放风”,但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葡萄架下的躺椅区域。
“麻烦”趴在他腿边打盹,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苏和就是这时候来的。他今天没背那个巨大的相机包,只挎了个简单的帆布袋,手里提着一小篮红艳艳的草莓。
“温阿姨,下午好。”苏和站在院门口,笑容温和地打招呼,“刚看到有老乡在卖草莓,很新鲜,带点给你们尝尝。”
温柚正在晾衣服,闻声擦擦手走过来:“哎呀,苏先生你太客气了,每次都带东西。快进来坐。”
苏和走进院子,目光自然地落在葡萄架下的黎明身上,以及他敷着药膏的脚踝。
“脚好点了吗?”苏和走到躺椅旁,微笑着问。
“好多了,谢谢关心。”黎明礼貌地回答,心里却有点警惕。这个苏和,最近来陆家有点频繁。
“那就好。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只是扭伤,也要多注意。”苏和语气真诚,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一些淡绿色的、碾碎的干草似的东西。
“这是我之前徒步时,一个老中医给的方子,用几种草药配的,对跌打损伤、消肿止痛有奇效。外用,敷在伤处就行。”苏和将小袋子递给黎明,态度自然,“我看你用的药膏气味比较重,这个没什么味道,效果也不错,你可以试试。”
黎明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和会特意给他带药。他下意识地接过来,袋子里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苦的植物香气,确实不难闻。“这……太麻烦你了,苏先生。”
“不麻烦,举手之劳。”苏和摆摆手,笑容干净,“我常年在外跑,难免磕碰,这些都是常备的。对了,这个药最好用一点蜂蜜调和了敷,效果更好。你们家有蜂蜜吗?没有的话,我民宿那边有……”
“有。”
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路清不知何时站在了通往后院的门口,手里拿着刚修好的渔网梭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黎明手里那个小袋子上,然后移向苏和。
“家里有蜂蜜。不劳苏先生费心。”路清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无形的、宣示主权般的意味。他走到黎明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
黎明看着他摊开的手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袋子放到了他手里。
路清捏着袋子,看了一眼,然后对苏和点了点头:“多谢。药费多少?”
苏和脸上的笑容不变,似乎丝毫没觉得被冒犯:“路先生客气了,几棵草药而已,不值钱。能帮上忙就好。”
“一码归一码。”路清的语气不容置疑,“苏先生跑山涉水采集不易,不能白拿。”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钱包。
苏和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真的不用。如果路先生实在过意不去……不如这样,让我拍几张你修补渔网的工作照?我一直想拍一组渔民日常劳作的专题,觉得特别有生命力。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他用一种轻松商量的口吻说道,眼神真诚,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一个热爱摄影的艺术家在争取拍摄机会的样子。
温柚端着洗好的草莓和茶从厨房出来,听到这里,也帮腔道:“小清,苏先生就是想拍点照片,也不打扰你,你就让他拍几张嘛。人家还特意给小黎带了药。”
路清沉默地看着苏和。苏和也坦然地看着他,眼神清澈,笑容温和,没有任何躲闪或算计。
几秒钟后,路清将那个草药小袋收进自己口袋,淡淡地说:“随你。别碍事。”
这算是同意了。苏和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太好了!谢谢路先生!你放心,我就在旁边安静地拍,绝对不打扰你工作!”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后院出现了奇特的景象:路清坐在他常坐的小凳上,面无表情地修补渔网,动作流畅熟练,带着一种沉默的力量感。苏和则拿着相机,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变换着角度,安静地抓拍。相机快门声很轻,几乎被风吹葡萄叶的声音掩盖。
温柚坐在一旁织毛衣,陆屿端了杯茶坐在躺椅边的凳子上看书。黎明抱着“麻烦”,一边吃草莓,一边观察着这“和谐”的一幕。
苏和拍照时非常专注,眼神锐利,完全沉浸在捕捉画面中。他偶尔会低声请求:“路先生,能不能稍微往左偏一点?这个光线角度更好。”
路清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出人意料地配合,会按照他的要求微调姿势。
拍了一会儿,苏和的目光忽然被路清脚边一个小东西吸引。
是“麻烦”。
小橘猫不知何时溜达到了路清脚边,正用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地蹭着路清沾了鱼腥味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巨大的、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尖愉快地摇晃着。
苏和眼睛一亮,迅速调整镜头,对着这一人一猫,“咔嚓”又是一张。
然后,他放下相机,看着“麻烦”对路清那副全然信赖和亲昵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说:“路先生家的猫,很亲近你啊。听说猫是很警惕的动物,只会对完全信任的人这样。”
路清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苏和看着“麻烦”,又看了看不远处躺椅上、同样被猫咪黏着的黎明,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举起相机,拍了几张“麻烦”的特写。
拍摄间隙,苏和很自然地和温柚、陆屿聊天。
“温阿姨这毛衣织得真好看,是给小黎的吗?”苏和看着温柚手里的毛线。
“是啊,秋天快到了,给小黎织件厚点的。”温柚笑道,“苏先生对编织也有兴趣?”
“我母亲以前也喜欢织毛衣,可惜我手笨,学不会。”苏和语气温和,带着些许怀念,“看她一针一线,觉得特别有耐心。就像路先生补网一样,都是需要静下心来的手艺活。”
陆屿放下书,接话道:“现在年轻人,静得下心做这些手工活的,不多了。苏先生跑遍各地拍照,见多识广,还能保持这份对传统手艺的欣赏,很难得。”
“陆叔叔过奖了。”苏和谦虚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些看似平常的劳作里,有最真实的生活气息。比如路先生补网,每一个结都要打得牢靠,因为这关系到出海的安全和收获。这种一丝不苟,很打动我。”
他说这话时,目光真诚地看向路清。
路清补网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抬头,也没接话。
黎明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偷偷观察苏和。这个人说话很有技巧,总能引出让温柚和陆屿感兴趣的话题,而且态度始终谦和有礼,让人挑不出错。可是……黎明总觉得,苏和那双温和的眼睛后面,藏着些什么。
尤其是当他看向自己,或者看向路清和“麻烦”互动的时候。
太阳西斜,苏和拍够了素材,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
“今天真是太感谢了,路先生。”苏和再次诚恳地道谢,“拍到了很多很棒的画面。特别是您和猫咪互动的那几张,很有故事感。”
路清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苏和又转向黎明:“草药记得试试,配合蜂蜜效果更好。”
“好,谢谢苏先生。”黎明礼貌回应。
苏和告辞离开后,后院恢复了宁静。
路清继续补他的网,但黎明注意到,他补网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眼神也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温柚一边收毛线,一边感慨:“苏先生真是个体面人,有礼貌,有才华,还不端架子。这么好的年轻人,怎么还没成家呢?”
陆屿笑了笑:“搞艺术的,可能心思不在这上面吧。”
黎明没说话,只是无意识地摸着“麻烦”柔软的毛。他总觉得,苏和今天特意过来送药、拍照,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尤其是最后他看着“麻烦”和路清互动时,那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他给的药,”路清忽然开口,打断了黎明的思绪。他停下手中的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袋子,走到黎明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脚踝,“要试试吗?”
黎明看着路清近在咫尺的脸,和他手中那个苏和给的药袋,心里莫名有点别扭。“……不用了吧?你给的药膏,挺好用的。”
路清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坚持,把药袋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随你。”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渔网,但补了两针,又停了下来。
“离他远点。”路清背对着黎明,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又是这句话。黎明心里那点别扭变成了不服气:“为什么?苏先生人挺好的啊,还给我送药。”
路清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知人知面不知心。给你的东西,别乱用。”
“那你刚才还收下?”黎明脱口而出。
路清沉默了一下,才说:“收下,不代表会用。”
他不再解释,低头继续补网,周身散发出“此事到此为止”的冰冷气息。
黎明气结,但又无可奈何。他瞥了一眼小几上那个淡绿色的药袋,又看了看路清沉默而透着固执的背影,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海草,憋闷又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