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迟早会搞死你自己。”加百列还记得薇薇安在市政厅和他进行离婚登记前的最后一句话。
那段时间的他因为和毒贩在夜总会互相开枪射击中弹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出院当天就和薇薇安离了婚，她的理由是：我受够了。
“事实上，她说的并没有错。”贾斯帕说道，“倘若这个餐厅的主厨真的就是造成杜波依失踪的罪魁祸首的话，我们就祈祷回去的路上还能保全性命吧。”
“太可惜了，你没法和我离婚。”加百列看着贾斯帕，“放松，我心里有分寸。”
“有分寸？”贾斯帕怒极反笑，“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已经吸引了多少目光，餐厅里有多少人正在看我们，我们隔壁还是个Instagram大网红，你猜猜她会不会将今晚发生的事添油加醋一番给发出去？到时候全世界都知道巴黎警察刁难餐厅工作人员，你就等着好好跟总警司解释吧。”
贾斯帕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地看着加百列：“他倒不会跟你离婚，但是他会给你降职。到时候你就别想再指使我了。”
“说实话，你真的觉得我们今晚一无所获吗？我是说除了吃到一顿大餐之外。”加百列打断了贾斯帕无休无止的抱怨，“你今天晚上真的觉得这点案子没有什么头绪？”
“唉……讲真，”贾斯帕叹口气，“我觉得杜波依不是因为这个主厨而消失。”
加百列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贾斯帕有些不自然地坐直身子：“我可不是因为这个主厨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才会包庇她。虽然她真的……”
“很固执——我指的是对自己的作品很固执，听不得一点负面反馈，也不愿意以顾客为中心来进行修改。”加百列替他补充道。
“她这不是固执的事了，夏瓦利耶，你不能不讲道理。你对她的刁难已经到了个人恩怨的地步了，而据我所知你和她根本就无冤无仇。”贾斯帕一阵头疼，“听着，兄弟。这十几年来你作为一个警员做出的成就有多少我都记在心里，但是——”
他看到加百列脸上出现消极的表情时提高了音量：“——但是你总是按照你的直觉来行事，有的时候嗯真的很不理性。”
“我？我不理性？”加百列觉得好笑。
“你要是理性的话此刻的你就应该在警局的办公室里抽着烟查阅各种资料，而不是在这边刁难一个你因为一个实习生的几句话而开始怀疑的可怜主厨。”贾斯帕说着，伸手拍拍加百列的肩胛骨，“想想吧，我的好兄弟。”
加百列看了贾斯帕好一会，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好吧……如果你这样坚持的话。”
“这不是我的坚持，而是事实。”贾斯帕强调，“你太依赖你的直觉了，放过这个姑娘，我们从别的地方入手吧。而且……”
他冲着加百列眨眨眼：“……其实她在你的心里肯定早就洗清了一部分嫌疑。”
“你怎么这么确定。”加百列干巴巴地反问道，伸手去拿那杯红酒。
“一个是你反复试探的结果并不遂你意，另一个是……”厨房的门被推开，贾斯帕声量放低，“她每次一出现在你的眼前，你的眼神就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移不开。”
“我没有。”加百列说着，直直地盯着伊芙托着手里的盘子走到他的面前。
“先生，”她微微欠身，将摆盘精致的香茅烩胸腺配意式馄饨放到了加百列的眼前，“这是为您更换好的主菜，请您慢用。”
加百列注意到了那双放下骨瓷盘子的手，掌心布满拿刀和掌勺留下的茧，手背上有油烫和刀割的伤疤，手腕看上去骨节分明，实则力气十足。还没等他仔细观察一番，那双手就匆匆地收了回去，藏在了那具美丽的身体背后。
他抬头看向伊芙的脸。略微有点卷曲的两绺黑发垂在脸颊两侧，嘴唇抿得紧紧的，眉梢眼角藏着隐忍不发的怒火。
加百列的喉结上下滚动：“好的，感谢。”
伊芙没有回应，她继续盯着加百列，等着看他吃下第一口的反应。
加百列在她的注视下，拿起刀叉。
这一次的肉质看上去与前几次有些许不同，但是加百列又无法说出来具体到底是哪里变了。也许是看起来更紧实了，也许是看起来颜色也有点变了。
餐叉尖端刺破胸腺微微焦脆的外壳，刀尖传来轻不可闻的切割声。那一团乳白色组织在盘子里颤动，好似婴儿腮边最娇嫩的软肉。被喷枪火焰燎烤过的表层还滚着油星，刀锋按下去时甚至有切碎凝脂的错觉，落下时几乎要凝滞半秒，才能流畅地划开肌理。
加百列没有多想，将切下来的那一小块胸腺用叉子送进了嘴里。
半融的油脂混着酱汁瞬间浸润他的舌尖，炙烤后的焦香在口腔炸开。加百列清晰地感知到胸腺的组织纤维在他的口中瓦解，仿佛含着一块暖烘烘的不油腻的脂肪。他举着餐叉的指尖忽然停在半空，一瞬间瓷器碰撞的声响、邻座刀叉的银光、酒杯碰撞的细碎声音都仿佛退潮一般在他的耳边消失无影。
伊芙的左手在背后紧紧抓着自己的右手腕，挑了一下眉毛：“您觉得怎么样？”
加百列郑重地放下刀叉，喉结上下翻滚着咽了下去。他抬起双眼看向伊芙，右手像是想捂住嘴但是又没有用力去做的样子：“难以置信。”
他轻声说道，放下手，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难以置信。”他重复道，看着伊芙的双眼向她露出一个微笑，“你是怎么做到的？能将这个胸腺烹饪得如此美味。”
伊芙表面上没有露出很大的表情波动，嘴角似乎只抬起来几分的模样：“一年又一年的训练，先生，就和其他几道小牛胸腺一模一样的做法。”
加百列听到她这样说，反而咧开嘴：“不可能。”他笑出声，拿起餐巾擦拭一下嘴角，“不要哄我了主厨。”
他撂下餐巾，身子向后倚靠在椅背上：“这绝对不是你平常做的小牛胸腺。”
伊芙紧盯着他的双眼：“就是我平常做的。”
“不，不是。”加百列眼角微微抖动，上半身向前探去，“说吧主厨，你是更改了做法，还是换了胸腺？”
伊芙的笑意更深了：“不，先生。”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您吃的就是我按照平常的方法烹饪的小牛胸腺。”
两人对视着，身边所有人都不发一言，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加百列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啊……你还是把我打败了。”他笑着，低下头，拿起银质餐叉，将餐盘里的一小块胸腺切了下来，“感谢你，主厨，给我提供了如此完美的食物。我对今晚我搞出的麻烦向你真诚地表示歉意。”他说着，将那一小块胸腺放进嘴里。
伊芙深吸一口气：“我的荣幸，先生。”随即一个转身，大踏步地走回后厨。
“怎么样？”欧仁妮和让-克劳德在门口就紧张地一把抓住伊芙的手臂，“他说了什么？”
路易斯跟在伊芙身后一路小跑地冲进了后厨：“她做到了！！！”他喊道。
“呜呼——”
欧仁妮松了一口气，后厨爆发出一阵喝彩和掌声，让-克劳德激动地一把抱起伊芙的腰原地转了个圈。
“行了行了，搞定了一个难缠的客人而已，至于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吗？又不是测评博主给我们五星好评了。赶紧干自己的活去。”欧仁妮高兴完了之后立刻板起一张脸冲着后厨众人教训道，“特别是你，伊芙。”
她把从让-克劳德怀里挣脱出来的伊芙拽到自己面前：“求你了，以后不要再干这种折磨我神经的事情了。别再惹麻烦了好吗？”
“不是我惹麻烦，我亲爱的欧仁妮。”伊芙淡定地把欧仁妮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扯下来，“是麻烦一直在不停地追我。”
“所以……”贾斯帕靠近正在品味红酒的加百列，“你不是真的了解烹饪胸腺，你就真的只是故意刁难她？”
“拜托，我一个警察又不是美食家，我懂个屁胸腺的烹饪。”加百列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贾斯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真的会下地狱的夏瓦利耶。”
加百列没有理会贾斯帕的挖苦，只是微笑着喝着红酒，静静地盯着眼前那盘胸腺，没有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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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结束了这繁忙的一天。后厨的工作人员们疲惫地互相告别，纷纷从员工后门离开餐厅。诺曼最后一个走出后门，负责上锁。
“……这很不现实，真的。”让-克劳德的声音从后门外的小巷传来，诺曼转头看向身后，只见让-克劳德正懒懒散散地靠在巷子里的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香烟。伊芙正站在他身边整理自己的黑色风衣。
诺曼下意识地清清嗓子，让他俩注意到自己。
“喔……小诺曼，你终于收拾完啦？”让-克劳德注意到了诺曼正在锁门的身影，懒散的身子直立起来。
“嗯。”诺曼点点头，看向那两个美丽的人。伊芙已经整理好自己的风衣，却依然没有看他。
“我先走了，明天见。”她语气淡淡地对让-克劳德说道，连理都没理会诺曼，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沿着巷子走了出去。徒留诺曼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啧……再努努力吧，小帮厨。”让-克劳德同情地拍拍诺曼的肩膀，“今天她至少认可了你做的甜品，还帮你示范了如何快速处理龙虾。总有一天她会跟你主动说话的。”
“没关系的……”诺曼挤出一个微笑，提起刚刚放在脚边的背包背在肩上，“我并没有指望哪天她对我会像对你那样。”
他看向让-克劳德嘴里衔着的那根香烟：“主厨不是不允许我们后厨的人抽烟来着？”
“哦，这个啊。”让-克劳德笑笑，“她不允许我们上班的时候抽烟，下班后抽的话她也管不着了。不过能当着她的面抽烟也算是我的一点小小的特权。”他狡黠地冲着诺曼眨眨眼。
诺曼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啊……你的意思是你是她的……？？”
“什么……哦不不不……你误会了……”让-克劳德意识到诺曼误解了他和伊芙之间的关系，连忙解释道，“诺曼……我，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男人。”
听到这话诺曼的想法似乎走向另一个方向：“哦……那你喜欢男的……”他的声音弱了下去。
“哈哈，天哪，你们中国人真是可爱……”让-克劳德无奈地笑了，“诺曼，我不喜欢女人，但同时，我也不喜欢男人，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的，你能理解吗？”
他手指夹住香烟吐出一口白雾：“伊芙不是我的伴侣，我们只是单纯的好朋友。而我的将来也不会有任何伴侣，我会和自己养的小猫共度余生。”
“原来是这样。”诺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看你们这么亲密……”
“很惊讶是吧。”让-克劳德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是啊，我们俩大概认识了快十年了。当初我就是从她的帮厨做起来的，我是她的第一个助手，一直以来也是我负责帮助她。所以我们两个对彼此是最了解的。”
听他这样说，一丝想法突然划过诺曼的脑海：“那你……”他想了想，又觉得不是自己该关心的，摇摇头，“没事，算了……”
“你是想问今晚她怎么就突然拿出来一副我们没有签收的胸腺是吗？”让-克劳德突然说道，手指夹着香烟，他的脸隐藏在刚刚吐出来的烟雾后，看不清楚他的面部表情。
诺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不自然地前后摆动。
让-克劳德没说话，半晌，他将烟头扔在地面上，用脚捻灭。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低声说道。
诺曼没有作声。
“不过，她是伊芙，她总有自己的方法和路子，我们应该相信她，不是吗？”让-克劳德抬起头看向诺曼，微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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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沿着巷子走到月神餐厅前门所在的街道上，非常不情愿地看到街对面站着此刻她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呃……是你。”她控制不住地发出叹气声。
“好不容易下班了，见到我一定特失落对吧。”加百列靠着隔开马路与人行道的栅栏，冲着伊芙露出微笑，“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伊芙没有理会他，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连眼神都不愿多分给他一点，转身沿着人行道离开，“你只是在不停地行使你作为顾客的权力罢了。”
“我只是……”加百列起身正欲上前辩驳，马路上忽然呼啸着开过一辆雷诺，使得他不得不后退两步，“我只是在调查我想弄明白的事情。”
“您有什么不得不弄明白的事情呢？先生？”伊芙不耐烦地隔着一条马路回复道，双手竖起风衣的领子，“烹饪小牛胸腺的火候吗？还是食材的来源地呢？”
加百列确保马路没有来往的车辆后，一路快步走到伊芙身边：“再说一遍，我很抱歉。”
他走在伊芙左侧靠着马路的那一边，高大的身躯遮住了路灯撒下的光芒：“我承认，今晚的我是个十足的混球。”
“啊，很高兴这是我们今晚第一次达成一致的看法。”伊芙没好气地说道，加快了脚步的速度。
“你想骂我就怎么骂我吧。”加百列笑了，双手插进西装外套的兜里，“不过我今晚是真的不知道测评博主也在现场，其实我平时很和善的，从来不干为难餐厅的事情。”
“那就太可笑了。”伊芙停住脚步，转身抬头看向加百列灰色的双眼，“你来跟我道歉，但是又给自己开脱，你到底是想……”
她后半段的声音消失了，双眼紧紧盯着加百列从怀里掏出来的警徽。
“也许你餐厅的同事们已经看出来并告诉你我是条子了，但我并不是普通警察，我是巴黎警察局的高级警督。”加百列真诚地说道。
伊芙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口水：“所以呢？”她的目光从警徽上艰难地移开，“高级警督就有权力随意为难餐厅服务人员了吗？”
“不是……”加百列被伊芙连讽带刺的语气逗得笑出了声，“我今晚来月神是有调查案件的目的的。”
他把警徽收进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你还记不记得上周五，月神餐厅里同样也有一个这样刁难你的顾客呢？……主厨女士？”
伊芙冷冷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加百列：“杜雅尔丹，伊芙·杜雅尔丹女士。”她转身继续向前走，“没错，我记得。上周五，也是在13号桌，他反复地退回小牛胸腺，就跟您一样混蛋。”
“这个我承认。”加百列点点头，跟上她的步伐，“那么，除了他反复退回当天的主菜之外，你和他没有其他的交集了对吗？”
伊芙摇头：“根本没有，我们餐厅的领班，你今晚也见过的那位女士——欧仁妮，她把我拦住不让我过去和他起冲突。”
“你今晚和我就起冲突了。”
“那是因为您几乎比他还要混蛋，警督先生。”伊芙的眼刀几乎可以将加百列刺穿，“那位顾客当晚不过是想在同行的女伴面前逞威风，而您呢先生……”
她微不可见地翻了个白眼：“总之，那天晚上欧仁妮来回和他交涉了几次后就没什么事了。”
说到这里，她停下脚步看向加百列：“难道他出什么事了吗？”
加百列耸耸肩：“今天一早，他的那个女伴就过来报警，说他失踪了。”
伊芙皱眉：“啊……我可以说我根本就不惊奇吗？就他那个糟糕的性格，很难不会有讨厌他的人。”
“我也这么想，比如再也忍受不了的女伴，或者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接受不了批评的主厨之类的……”加百列拿捏着字眼说到。
“所以这就是您来这儿的目的，”伊芙冷笑一声，抬脚继续向前走，“把我列为嫌疑人来排查，顺便学他那样羞辱我一番。”
“你言重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加百列说道，走快两步转过身子面向伊芙倒着走，“与其说是来调查你，不如说是来将你排除嫌疑人身份的。”
“您可真是花言巧语啊，警督先生。”伊芙脸上露出假笑，停下脚步看着加百列，“那么此刻在您眼里，我还是造成他失踪的嫌疑人吗？”
加百列看着她的双眼，路灯昏暗且逆光，那焦糖色的虹膜看不真切。
“不是。”他缓缓地从唇间吐出这个词，“我不认为你是嫌疑人。”
“那么这就是我们今晚第二次达成共识。”伊芙没好气地说道，绕开挡在面前的加百列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加百列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背影，沿着河岸越走越远。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贾斯帕的消息窗口。
“是的，纳迪尔。”他按住语音键对着聊天窗口说道，“今晚在伊芙·杜雅尔丹楼下监视，按照计划进行。”
加百列是为了某个其他原因才有了一段婚姻，结局是闪婚闪离。和前妻并没有很深的感情，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感情。介意者可以避雷。
让-克劳德是正儿八经的无性恋，他和伊芙之间只有纯粹的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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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开胃小点 迷你牛肉塔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