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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自周琅正式上任监察御史里行,已过了足月。韩度未叫他撰写文书,亦未教他报批流转之类杂务,而是让新科榜眼留在宗卷库附属书房,读了整整三十一日卷宗。

“这叫‘刷卷’,”韩侍御史如是云,“御史台新人的必经之路。唯有将我朝办案法度吃透,才能有后续动笔、弹劾之说。”

每日卯时入台,酉时方归,开启房门便是汗牛充栋的案牍,反复三十余日,多少有些疲惫。若不是每次旬假还能回家里和怀谷见见父母同窗,神算子恐怕已被大脑里越垒越高的上百卷宗逼疯。

过目不忘,不算好事——他长叹一口气,抚袍端正坐在案前,翻开昨日未读完的旧档。

这卷旧档,是属于汉中刘家的。不是哪个平平无奇的刘家,而是赵季诚生母,刘芝华刘氏三十多年前所属的刘家。

汉中西路转运使刘谌贪墨案,由刑部移交,其中牵连族人近百,尽数抄没家产。

然而周琅读了一个多时辰,察出其中微妙蹊跷:案卷所述贪墨数额,与物证清单多处对不上;证人供词之中,有一份与案发之日同天写就,响应过于迅速;另一份的画押日期,墨迹上似乎又覆了一层,质地与正文不符,有篡改之疑。

他将此卷在脑海中重重标记,合上扉页,走向卷宗库更幽深处,去取下一摞。

旬假回怀谷时,他将此案告知画荻等人,才发觉梅一简于十几天前因事离馆,雪蓝关则孤身去了西北。

“周大御史,你快救救我们。”司空游上前抱住青年胳膊,怨声载道。“不仅赵家、回鹘的线索乱作一团;算学先生、百里师傅也不放过我们……天天不是罚站就是戒尺,我们几人里,也就小夏学业中游,全都快被折腾归西了!”

“你先听他把刘家的案子讲完不行么?”画荻打头阵带其余三人往百里桦院里走,最看不惯他的软骨头。

“案卷确有蹊跷,但仅凭目前差池,不够翻案。”周琅负手,跟着前头的画荻和百里夏慢行。“此案距今三十三年,主犯刘谌已于八年前毙于狱中。翻案就要打当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脸面,我人微言轻,身份还未站稳,不能贸然行动。”

“我觉着赵季诚他娘亲多半是冤枉的。”画荻撩开红袍在院中坐下,众人随后围坐。

“若要往更深里查,得想办法调用户部底档。我近日已开始与分进户部的年兄走动,再多宽缓几十日,或有所得。”

“枢密院呢?”百里夏问道,“周大哥进了御史台,应该有办法知晓院内动静吧?”

周琅轻叹一口气:“我已格外留心。凡涉军务调令、勘合、批文,一概齐全,挑不出程序上的错处。”

“不过——”他抬眸环视众人,“有关回鹘的军情,我打探的差不多了。正好同你们对对,看看可有错漏。”

“回鹘全族上下并非同气连枝,而是于近二十年间,逐渐分裂为西州、甘州两部。名义上,甘州可汗登里·毗伽是整个回鹘的大可汗,但西州话事人伊尔·比丽格,是毗伽的亲姑姑,也是备受族人尊崇、他无法号令的天公主。”

画荻听得一愣一愣,但不知为何,听到“比丽格”这个名字时,总觉得有些耳熟。

“这些回鹘人名字也太难记了吧……”司空游替怀谷三傻说出心声。

“我们平时,叫他们‘大可汗’和‘天公主’就好。”

“十八年前,大桓是不是与回鹘爆发过一次冲突?”司空游抓了抓自己的脑袋,“那个时候我才三四岁,只有很浅的一点印象。”

周琅颔首:“没错。那次局部战争加速了甘州与西州的分化,可汗的位置也发生洗牌。其内细节,我们不得而知。”

“画荻姑娘,”他问道,“赵家内部,可有什么最新消息?”

画荻朝他答道:“赵家重要的人物,只有赵谖以及我们知道的三子。赵谖的兄弟或致仕或辞世,早已脱离政局。赵仲渊循着庶吉士的门路进了翰林,但仍未授官,我怀疑赵谖故意留他在此处,以备不时之需。这些,你大概也有所耳闻。”

“唯一生变的是,四月廿五,我特意在苏记药铺蹲了赵季诚一整天。但这次前来取药的是刘氏的侍女,而非赵季诚本人。此后几天,小石头也说未见过他出府。据赵季诚之前所言,他还有一批香料生意在五月要谈,突然消失,可能是受了赵谖调遣。”

“赵家老巢莫不是全部搬到回鹘去了……”司空游鄙夷地皱眉。

周琅神色凝重:“这也许说明,西北的动作在格外加快。秘造坊研发已有进展,加之官家也在同步布局,我若是赵谖,必定会在两个月内打响首战。”

“周大哥的意思是,开战越早,他们胜算越大?”百里夏问道。

“正是。论骑兵骁勇,回鹘更胜一筹;但若从长久兵工补给来看,中原的原材人力,足以在持久战中取胜。”

几人在院中讨论小半个时辰,又行至练功场练武。周琅已有数月未摸剑术,在桩上热身片刻,邀画荻切磋。

二人交手二十余招,司空游和百里夏看出,周琅的身法轻灵依旧,但在画荻面前已无反攻之力。

“为官果然有得有失。”寒刃入鞘,青年面色不恼,只是轻叹。

“过了好几个月,你一点没退步。”画荻安慰道,“我是从雪蓝关那偷师过好几次,啧,花了我好几十两银子。”

“画荻姐姐,你是否已能进江湖前两百了?”百里夏为她递上汗巾,目露歆羡之情。

“不知道。”画荻耸耸肩,“排名什么的,本姑娘不在乎。武者交手,能赢才是硬道理。谁的招式损,谁的兵器利,谁的身板抗揍——这些因素也很关键。”

“你俩呢?”二人放好兵刃,望向司空游和百里夏。

司空游昂首,作“大男子主义”状:“大丈夫怎能有欺负年幼女子的道理。”

“我看你未必能打过小夏。”画荻为百里夏挑了一把轻巧木剑,递至她手上。神算子会意,也为司空游挑了一把衬他身形的木剑。

“你们对练,正好我俩也能指点一二。”

司空游已被架在火上烤,硬着头皮接过剑柄,摆好起式。百里夏抿嘴浅笑:“司空大哥,对不住了——”话音方落,足底发力攻来。

司空游身量虽高,要害面积也大,努力回忆先前所学,手忙脚乱抵挡。百里夏轻功尚可,于制高点劈砍,但力道稍逊;公子哥凭着身板臂力硬扛,七招已过,胜负未分。

“司空,你输是不算输,可是打得也太丑了!”画荻在场边“噗嗤”笑出声。

司空游头脑发涨,挥臂主动攻击,却将肋下暴露于百里夏身侧。少女看准时机,俯身旋踢,终于将比自己高过一头的对手踹得连退三步。

“诶呀,算了算了!”她突然惊叫道,“不比了。”

画荻和周琅上前,黄衫少女才道:“方才差点就踢到司空大哥的旧伤了。他虽好得快,也不能这样趁人之危。”

周琅会心一笑,画荻则抱臂叹道:“你这丫头,天生就不是打架的命。其实你身手还算灵巧,比大部分家门不出的少爷小姐强多了。”

司空游不满:“我呢,我难道不比那些少爷小姐强?”

周琅为他拍了拍身上尘土,哄小孩般道:“当然也是。”

四子如是度过一日假期,又继续打探西北、秘造坊、枢密院、赵家多方消息,转眼之间迎来端午。

百里夏已为众人备好新鲜粽叶和糯米,正在南门附近的大厨房坐着,忽听见急促叩门声。

这声音不像梅一简,也不像周琅。她起身,透过大门缝隙,看见一张略显清瘦,但依旧出尘的脸。

“——贺大哥?!”她急忙拉开机关闸门,来人似一道黑色风影般,闪进她面前。

“贺清麟?!!”红衣女子声音紧接响起,跟着两串一轻盈,一沉闷的脚步。

“老贺?我是不是梦游了……画荻,你快掐我一把!”司空游本是前来一起包粽子,见了门边这道缁衣身影,狠狠揉了三遍眼睛。

“升了主簿,可以趁端午登记出坊。”贺清麟只用了三息,便看懂大门机关,麻利将其闭好复原,“屋里说话。”

“你是说,你真的将火炮图纸交给朱恪了?”厨房内,司空游坐立不安,盯着刀客那张许久未见的脸。

“此物既可在朝中量产,也可为赵谖所用。”贺清麟饮下白水,未显惊奇,“我确认图纸同时会给兵部和工部,特别是军器监备份,才作此决定。”

“你现在真的是破格官身?”画荻将信将疑,觉得此事顺利得不正常。

贺清麟从深色衣袖中摸出一枚铜印,是货真价实的大桓官印,画荻和百里夏两对眼睛瞪得溜圆。

“王主簿被调走,目前我在与刘主簿共事。此人是赵家的人没错,但朱恪并非如此。”

“莫非是文皇后那支势力起了作用?”百里夏推测道。

贺清麟收好铜印:“尚未可知。”

“你们呢?”他环顾众人问道,“周琅……和梅一简呢?”

画荻叹道:“一简已回和光城两旬了,说是有故人旧事,不知何时能回来。”

“周大哥倒是经常来学馆,”百里夏补充道,“他在御史台没有枢密院忙碌,端午休沐定会回来,说不定今晚就——”

话说了一半,庄门处传来沉稳均匀的叩门声。

“哈哈,他已来了!”小夏目露喜色,前去开门。

风尘仆仆的青年步入屋内,提着一大串长而茂密的艾草。“……贺兄?”见到来人,他手中的艾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