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一简在家中睡了个懒觉，于巳正出了梅府。唐管家见她未拿行李，远远望了一眼，未曾阻拦。
溪水潺潺，映出火红的石榴花骨朵，梅一简在小城中漫无目的游走，顺手买了一包少时最爱吃的蜜煎青梅。
青梅吃到第三颗，她走到了城北瓦子；吃到第七颗，行至城东医馆；吃到第十颗时，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脚步声。
“真的是你。”她回首，身后五步开外，是一个外着靛青长袍，内着月白绸衫的女人。
江月朝她淡淡地笑，上前行了两步：“这里不方便说话，跟我走。”
半炷香后，二人置身于城东南一间废弃宅院。
“这是我多年前在和光城预备的安全屋，放心说话，不会有事。”
梅一简心头有百般疑问，不知从何问起，只道：“我是该叫你江月，还是江飐滟？”
“江飐滟。”女子笑眯眯地答，挥起略宽衣袖，袖间气流均匀荡开，屋内桌椅霎时光洁如新。
梅一简暗道她内功了得，腿上毫不客气地入座。“江飐滟，你到底和赵元钧是什么关系？”
江飐滟旋即入座：“就是花魁和麒麟子的关系。”
“那赵谖呢？”
女子不答，显然是不想答。
“‘几’字当铺的线索，是不是你故意泄露给我们的？”
江飐滟眸中划过一丝惊诧。“怎么推出来的？”
梅一简将手中装着青梅的油纸袋呈至她面前：“没什么推理，只是猜测。那个青花瓷瓶，太直接，也太危险。未被阅过即毁，说不通。”
江飐滟如玉般指尖取出一枚蜜果：“你和你娘真是一样。”她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悦，还是隐忧，“我怕你会和她一样，变成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梅一简道：“你此次前往和光城，就是为了调查家母的事？”
女子含着梅子，模模糊糊道：“一半是逃命，一半是查案。”
“京都官府的人还在抓你？还是赵家在抓你？”
江飐滟吐出果核：“都有。官府的人多为草包，只要少在京城活动，问题不大。赵谖的人不然，我自去年起，辗转甩掉他们三四次，才脱身来了和光城。”
“——因为瓷瓶的事，赵谖开始怀疑我蓄意放水。那日京都官署全员出动，我虽提前听到风声，仍走得仓促。此后，赵谖再未同我派过任务，我怀疑他自那时起，便不再在乎我的死活，而是希望我带着自己的秘密，逃得越远越好。”
梅一简攥紧手中纸包，问出她最为在意，也最难以启齿的问题：“江飐滟，你为什么会和赵谖合作？”
江飐滟抬头望向她，眼中不再是难以洞穿的迷雾：“为了‘玉面郎’。”
梅一简手中的青梅半天未动。
过了许久，她开口，还想再问什么，被江飐滟止道：“其他事，你还是少知道的好。我来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她起身，径直走向房间角落处一个带锁木柜。
尘灰荡去，她从容开锁，打开柜门。
梅一简旋即跟上，看见柜中有一个巨大的长形木箱。
“水月双剑。”她未等女人打开此物，轻声念道。
“这是‘玉面郎’让我学的。”女人三十余岁的脸上泛着不属于她年龄的清稚之光。“现在可以教给你。”
女子的手掀开箱盖，露出那两柄在传闻中只有在死前才能得见的剑。一柄是软剑，通体银白，剑身极薄极透，刃口处几乎透明；另一柄是硬剑，通体墨黑，剑脊弯如新月，隐隐泛着暗红光泽，仿佛尚残留着铸剑师以命淬火时的血痕。
“梅一简，这套‘水月双剑’，你愿不愿拿？”
京郊，怀谷学馆。
算学课上，画荻又被先生叫起来提问。没了同桌梅一简“打小抄”，斜前桌的百里夏又不擅长几何，算得极慢，她自然答不上来。远处的“鞠友”万木春龇牙咧嘴，试图给她传信号，然而口型不大清楚，被她误读。
“九……九又，三分之四。”她支支吾吾地答道。
“不对。这题已讲过三遍了，怎么依旧算不对！”先生将手中书册拍在案上，指向半开的门边——“去那边站着，这堂课站着听！”
画荻做了个鬼脸，慢吞吞行至学堂外侧大门边，百里夏、司空游和万木春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
怀谷的三位人精，我好想你们啊……她在心中哀嚎。
这个梅一简，临行前说返回的日子不定，短则五六天，长则半月甚至一月，让她等得好不耐烦。听说最近西北局势又有变化，她探来一肚子消息，无人分析推理，暂且只能烂在手里。
放课后，百里夏和司空游一边安慰她，一边去饭堂打午饭。
“画荻，你听说了吗，卢川将军七日后要去朔州练兵。”万木春拿着饭碗凑上前来。
画荻的大眼睛一愣。“这事卢川竟然没提前告诉我……”
万木春捏紧手中木碗，脸上微红：“家父在兵部，消息可能较为灵通。”
“谢谢你嗷。”画荻冲他笑了一下，随后蹙眉同百里夏商议此事。
“画荻姐姐，你不会是不想回将军府送行吧……”小夏直接读懂她心事。
她沉默，显然态度踌躇。
“我觉得你应该回去。”少女将米饭盛进木碗，用力压实，“今年形势的确不好，万一开战，你义父可能就要在西北连年累月地待着……”后半句，她未说出口，但画荻知道，战争无情，没有谁是永远的不败神话，能永远披甲归来。
“而且，”百里夏瞧着她心不在焉地在饭桶里乱刮，“等一简姐姐或周大哥回来了，可能需要将军府这边的消息。”
画荻紧接着打起一勺炒肉丝：“你说得对。我今晚同百里师傅说一声，回府也就是一两天的事。”
四月廿二午后，红衣负剑女子出现在镇国将军府大门。
“画荻姑娘回来了！”她方抬脚迈过门槛，府上护院家仆皆喜出望外，自大门向内堂奔走相告地传讯。
“卢川这会儿该下朝了吧？”她向正堂外两名小厮问道。
“将军回来了，用过午膳，正在书房休息。姑娘吃过了没？奴家这就去叫厨房备膳……”
画荻扬手：“不用，来之前在学馆垫了早午饭。我也回房待着，卢川什么时候愿见我，什么时候来我这知会一声。”
小厮连声答喏。
过了未时，贴身侍女来报：“卢将军出屋了，在演武场等着姑娘。”
画荻心神惴惴，拿不准此人态度，咬牙抓起长剑，行至府北演武场。
初夏的日头极烈，晒得女子举起手臂在额前遮阳。中年将军见状，冷声喊道：“武人之女，整天就是怕晒爱美，像什么样子！”
画荻停步，心道坏事，今日回来正好赶上卢川的“冰人”形态。私下里，她在女寝将她爹称作“冰火人”，连梅一简都夸她比喻学得甚好。
“把手放下！”卢川又是一喝。
画荻乖乖照做，先瞥了姓卢的一眼，尔后低下头。
卢川亦不再说话，单掌向身后兵器架一震，一柄雕狮长刀凌空落进他右手。
“往日都用左手和你打，在学馆已待够四年整了，今日就用右手验验成果——”
话音未落，长刀侧刃袭面。画荻连忙抽剑格挡，两兵相抵，发出锐鸣，随双方渐强施力，迸出金火银花。
女子虎口发麻，被气流冲得连退三步，红袍荡开武场黄沙。
“也算接住了。”中年将军冷笑，三息之后又是连攻，所用皆为卢氏传家刀法，共二十三式。
画荻入学馆前，曾向他学会七式，尔后数招从未见过，何谈破阵。她自刀光间跃起，接连旋身闪避，手中长剑上下格挡，毫无进攻时机。
卢川未敛攻势，毫不留情旋刀劈砍。不出十息，女子红裙下摆已划破开线。“第十四式——画地翻云！”只见他降低重心，先扫左腿，破开前路，右手运刀，刀尖在接地黄沙中绘出半圆弧线。身形紧跟着借势翻转，反手将刀刺出——
“停！”画荻已被方才招式打乱脚步，正要举剑孤注一掷，才发觉颈前刀锋覆水难收，再不投降，恐怕小命难保。
最后一刻，卢川的刀紧贴于女子颈上，划出一道极浅红痕。
画荻眼睫微颤，胸膛沉重起伏：“卢川，你到底把没把我当女儿？”
中年男人将长刀掷在地上，神色幽微难明。
“我教你的武艺和军中知识，还是太少了。”良久，他叹道。
画荻气鼓鼓去看被刮破的裙摆，听不懂这怪人在说什么。“您看得出来吧，”她站直身子，扬手抹开颈间血珠，“我已找到比您更厉害的人修习。”
“你现在的水平，去打玄朔军大部分都尉，已经够用了。”
“那又如何？您不还是不愿将卢家刀法全部传授于我？”
卢川无言，眉宇间的川字纹陷得更深。
“你的眼神和身法，其实是天生的斥候料子。”他顺着大体方向，将话题扯远，“只是你没有从军经验，大桓也没有主动将女儿家派上战场的先河。”
画荻未再逼问，摇头道：“斥候虽重要，却无法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她收剑入鞘，“要做就做将帅。”
卢川不由冷笑：“你这般看法，太天真幼稚。”
画荻负手，迎上他轻蔑眼眸：“单凭我一人，确做不成主将。但义女只需要一两员幕僚，便足以担此重任。”
中年将军沉默，俯身拾起地上的雕狮长刀。
“走吧。”他将此物放回陈兵铁架，“五日后，我就要带几百轻骑，出发去朔州。有什么需要我提前备上的，列份单子给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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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