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甘州回鹘戍边营地。
血汗宝马疾驰而来,其后紧随数十骑披甲勇士,荡起灰黄尘烟。宝马之上,一壮年男子身覆镶玉鹿皮软甲,腰佩长柄弯刀,体格豪壮,虬曲长发及腰。
“毗伽可汗。”营门口守将单手抚肩,向来人行礼,“您请的人已在帐内等您。”
男子颔首,跃下宝马,目视帐侧两名侍奴掀开麻色营帐,从容步入。
“大可汗。”帐内一年轻男子循声而起,面容英气勃勃,依回鹘习俗向来者行礼,“元钧奉父命在此等候。”
帐内一回鹘打扮的侍从上前,将此话翻译给毗伽可汗听。
“你父亲还是不能来?”登里·毗伽浓眉微蹙,显是有些不满,“你们汉人的规矩真多。父亲来不了,就叫儿子顶替,照你们这般礼节,该见你的是我刚学会吃奶的小儿子阿尔斯兰。”
翻译官叽里咕噜对赵元钧说了一通,略去了话中讥讽之意。
赵元钧精通回鹘语,然则装作凝神细听,面色不波道:“大桓朝监察耳目众多,望家父自京都脱身不现实。元钧罔顾安危,自西北卫所深入此地,也费了好一番功夫。”
毗伽可汗道:“也罢,听说肃州的火球颇有进展,你们的工匠准备如何了?等到夏季草料丰沛,南下指日可待。”
赵元钧俯身示意大可汗入座,随后才坐于次座:“残卷记载的秘术真假难辨,从研发验证,再到军中量产,还需不少时日。请大可汗稍安勿躁,持续训练兵马,备足粮草军资。”
侍奴呈来葡萄美酒,毗伽可汗一边听翻译官念叨,一边举樽独饮,分明未把赵元钧放在眼里。
“我甘州回鹘的骑兵,皆是精兵悍将,足够你们赵氏遣用。只是,说好的肃州、朔州、宁州、陇州、沙州……以何质押,事成之后,又如何让里头的百姓信服?”
年轻男子眉尖上扬入鬓,兀自为自己斟酒,亦不再有碰杯之意。“边城小民与中原不同,天高皇帝远,在乎的唯有细软生计。我已同边境多位指挥使商谈,意在拓宽互市渠道,同时暗中打压中原商队。到时同样的货物,回鹘的价廉,自官道而来的高昂,该拥戴哪边,自然分晓。”
“至于质押,”他倾酒入喉,夸了句好酒,“元钧身为赵家嫡子,敢以身为质,单枪匹马入回鹘大营,此等诚意,无需多言。”
毗伽可汗不由多瞧了他几眼。“以你为质,还不够。”他提起酒壶,为眼前中原儿郎斟满下一樽,“我还要你赵家的婴孩女眷。不必多,二三即可。”
赵元钧端起酒樽的手凝固片刻。他未料到,素来以狂放闻名的回鹘人为了大业,也会行此阴狠之计。
“大可汗的话,元钧自当带给家父。”他以笑掩之,将樽中果酒一饮而尽。
“不过……依元钧本人拙见,您若真想结盟,不妨也送一子入中原学习汉礼——谁先破誓,谁便先失其根。”
毗伽可汗被反将一军,目露异色。“没有我回鹘的兵,你们赵家永远翻不了天。”
赵元钧不答,未听侍从翻译,亦未等大可汗送客,率先起身出帐。
“元钧尚有他务缠身,贵国不必相送。”他拱手一揖,旋身踩上马镫,催动军马,直向十里外大桓境内而去。
肃州,“走雁号”商号货栈后院。
院墙上枯藤逢春,生出几缕碧绿新芽。五里外黄沙戈壁,驼铃阵阵,远方山尖残留雪白峰顶,在春末烈日下格外刺眼。
一绛紫色劲装女子坐于院中石桌,腰间挂金鞭,正是秦氏。
赵元钧自账房处暗门行至后院时,女子已然开口。
“京都来讯,大批残卷抄本于四月初一散出,内容各有不同。”
白衣男子听闻,负手快步上前。“与你夺来的初版相比,可有异同?”
秦桢桢将两卷抄本拍在桌上:“我一路赶来,尚无瑕校对。其中工巧术语过多,图纸细节难辨,拿给你看,更为便捷。”
赵元钧接过抄本细瞧,期间秦氏又补充道:“这册是我在城北的亲信于闻人府附近捡到的,满城信鸽散布百十来份,恐怕各自动过手脚。”
两炷香后,赵元钧自抄本中抬头,剑眉紧蹙。
“怪不得……”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小半个中原的名家匠人都汇集肃州,耗费一月有余,却依旧拿不出像样的火球……初版残卷有问题。”
“这一版呢?”秦桢桢指向他右手边另一册。
“也有问题。”
“如此说来……”秦氏抱臂,在院中来回踱步,“这两批东西,恐怕都出自怀谷那帮小鬼之手。”
“又是他们。”赵元钧双目微阖,北风吹动他雪白衣襟。
“梅一简和贺清麟。”秦桢桢说话时依旧脸颊惨白,只有嘴角以极小的幅度在动,“此两人比诸多老江湖还精,背后又有其他势力助力,日后再不能小瞧。”
赵元钧摇头:“他二人一个是工部侍郎的女儿,一个是秘造坊红人,暂且不能在我爹眼皮子底下妄动。”
秦氏忆起去年旧事,悲恸道:“闻人语的事,我用了数月已经查清——是赵谖杀了她。不仅杀了她,还要借回鹘人的手,穿苗疆人的皮。”她将腰间金鞭抽出,于空地反复挥斥,声如裂帛,震耳欲聋。
“赵元钧。”她停下长鞭,直指白衣男子下颏,“我赌你和你爹不一样。你究竟能不能让我看到,自己赌对的那一天?”
长鞭抵颈,赵元钧的眼皮未动一下,呼吸平稳得如同在补眠。“秦氏,”他沉声道,“您可算作我半个岳母。只是这抄本一事,单凭你一面之词,未免难以取信。你说你只为改造黄金翎,在武林报仇雪恨,便投奔于我麾下。可是我自不会忘记,我是杀你女儿凶手的儿子。”
秦桢桢冷笑,声色凄厉。“麒麟子,我现在便可取你性命。你之所以敢来独自见我,不正是算准了我不会杀你。”
赵元钧坐回院中石凳,容色平静:“看来您已经足够了解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你我二人未竟宏图之前,自当合作。元钧只是希望,你我之间能做到完全坦诚相待。”
秦氏又一哂:“无法坦诚相待的,只有你一人。黄金翎改造之事,你已答应我许久,为何至今杳无音讯?”
赵元钧将两册抄本揣入怀中,侧身望向秦氏:“我已通过秘造坊刘主簿的路径,将阅过残卷真迹的胡作头带进肃州。他抵达方几日,休憩过后,辅以两版抄本,定能给你满意答复。”
秦氏将金鞭挂回腰间,自嘲道:“除了信你,我已无路可走。接下来要怎么做?是回京限制怀谷众人,还是留在西北,护你周全?”
赵元钧负手,声如冷泉:“你身上融合了东夷和西洋的武功,实在惊人。两族开战前,你可留在此处,指点我一二。京城那边,我自有盘算。”
和光城的暮春颜色,与京都无异。梅一简乘马车行至梅府大门前时,梅又山也方从工部散值回家。父女俩在家门前对视,神情复杂,心照不宣行至屋内,关起门来说话。
“圣上和您说过什么?”梅一简放下手中行囊,未行跪礼。
梅又山不再掩饰怒容,直截了当道:“为父让你去学馆杀锐气,没想到实是放虎归山。你和你的好同窗们做过什么,官家全部看在眼里。”
梅一简昂首道:“这便是您少算了一步,棋差一招。”
还是老样子,一点未变。梅又山怒从心头起,又无处发泄,冷声道:“官家让我给你带句话——你跪好再接。”
梅一简哼道:“这也能算作圣旨么?”
梅又山坐进太师椅:“当然不算。我看你才是要给你爹下圣旨!”
长衫女子不再胡闹,于堂中跪好:“您说吧。我再怎么说也是重臣之女,自当忠君。”
梅又山长舒一口气:“官家原话,‘让她做事情前先想想朕’。”
听见此话,梅一简垂眸沉思。回神时,梅又山已向她走来,想将她从地上扶起。正是这一时出神,教梅又山先一步摸到她左肩,其上绷带异常凸起,让中年男人变了脸色。
“不仅闹到了朝堂上,还闹受伤了?”父亲脸上怒意不再,转为焦急。
“没有,我练功时不小心摔的。”梅一简起身,故作潇洒拍了拍身上尘土。
“谁家练功摔成这样?”梅又山抚过她后背,发觉左肩胛包得严严实实,周身满是药味,眉头拧得愈紧。
梅一简不答,转移话题道:“您在信中说的‘故人在此’,到底是谁?”
梅又山亦不答,叫府上侍女去请唐柳。“唐家女儿略通药理,叫她给你好生瞧瞧。四、五两月,不许离家,在此好好养伤。”
梅一简重新提上包裹,后悔得呲牙咧嘴。一边往自个寝屋走,一边盘算如何探听得“故人”之情况,再偷偷脱身。
当唐柳推开她房门时,却带来个让她喜出望外的消息——
“一简,你认识一个姓江的女人么?前几天,她到府上来了一趟,说要在和光城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