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闻自朝中回府后,一病不起。两名未出阁的亲生女儿在榻前侍奉,皆愁容满面。司空溯昨日方送走匆匆启程的司空鉴,今日又忙于枢密院军务,直至夜幕降临,才脱下一身碧色官袍。
她提着叫侍女买来的人参燕窝,匆匆踏入相府。
司空闻在榻上斜倚着,精神不错,只是不似之前圆润富态。她不知如何开口,对此人又敬又恨。
“我听说了,你的婚书已被司空鉴烧了。”老臣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崔昱可是全京城女子都想嫁的好儿郎,谁知你为了避开他,竟真中了状元。”
“别人想嫁,是别人的事。”司空溯将东西放在床头窄案,语调微冷。
“吾弟闯了弥天大祸,吾亦有责任。”她瞧见司空闻两鬓白发,又于心不忍。
司空闻抬头望向窗外竹影,悠悠道:“相府好歹还有我撑着。司空鉴一走,你家府上只剩方氏一人。她一介柔弱女流,没有你往日帮衬,恐怕独木难支。”
司空溯面有悲色,垂眸道:“溯儿此次前来,正为此事。”她将怀中一枚信封取出,同样放在案上。
“辞呈……?”司空闻瞧见其上二字,目露惊异。
“官场的路太窄,束手束脚,装腔作势。溯儿更喜欢黑白没那么分明的地方,干脆利落,如鱼得水。”
“你当真这么想?”司空闻回过头,盯住她神色。
“女扮男装之事,总不能瞒一辈子。再者,司空府离不了我,总不能真把希望寄托在司空游身上。”
司空闻忽仰天苦笑三声,胸膛剧烈起伏。司空溯不知其中缘由,蹙眉变了脸色。
“你可知圣上为何削去我大半权柄?难道真因司空游这种蠢钝小儿胡闹,就自断一臂,不再制约赵谖?”
“——官家罚我,不是因为司空游散卷,却是因为你。”
高冠女子面色霎时变白,险些后退两步。
“那日散朝后,官家独自留我议事,只问了两个问题。第一,西岭路转运使一职,你司空家敢不敢接;第二——‘诸葛蒹葭’到底是男是女。你知道叔父是如何答的么?这是老夫这辈子所遇到的,最难答的问题。”
司空溯双手握拳,短短三息间,手心已沁出薄汗。
“你考进枢密院的代价有多重,自己揣摩去吧。”
屋内寂静,几乎可听见紧闭窗栅外竹随风动之声。
良久,司空溯将辞呈重新拾起,揣回怀中。
“溯儿明白了。”她眸中带雾,膝下不自觉一软,长跪不起。
“叔父好好养病,溯儿定当不负所托。”
待女子推门而出,司空闻才重新卧回榻上,望向窗外隐曜群星。
“太像了。”他有些自嘲地叹道,“和老夫最相像的,竟然是她。”
城西秘造坊内,贺清麟将整套图纸呈于朱恪面前。
“你说此物,既可独用,也可车载?”
“正是。”
“射程是旧式火炮一倍半以上,炸膛率不过百中有一?”
“朱检详可待三日后靶场验证。”
朱恪眼中满是惊艳:“贺作头,此炮若成,当为神兵啊……”
贺清麟淡淡一笑:“靶场结果,尚未得知。只是不知朱大人曾经许诺,能否如期兑现。”
朱恪抬眸,深深望他一眼:“三日之后,吾亲临靶场。若你今日所言非虚,吾亲自替你请功。主簿之位尚有盈余,提拔流程最是简单。”
缁衣男子收起图纸,头也不回走出朱恪书房。高墙远天之上,扬起阵阵黄沙,吹进他浓密眼睫,模糊足下前路。
残卷散出的五日后,百里桦向各路学生派去信件,提出复课开塾。三日后,怀谷学馆又复了去年秋日光景,只是不少学生仍在路上,训练场上仅有零星二十余人。
桃树梨树竞相盛放,开了又谢,池上小荷绿意初绽,卷着嫩色叶片,荡起层层涟漪。
雪蓝关正在同前任禁军教头比试,将司空游等一众学子看得目瞪口呆;算学课上,神算子座位已空,先生频频提问梅一简挽回颜面,让她无暇走神,叫苦不迭;百里桦则时常点名画荻和百里夏二人,催她们好好背诗,否则戒尺伺候。
饭堂又聘回之前的大厨掌勺,每日傍晚香飘千里,短短十天,将司空游、梅一简等人吃回了去年红润模样。
四月十五,一封自和光城寄来的信送进梅一简桌上。她心下微沉,拆开信件,梅又山亲笔字迹映入眼帘:
故人在此,速归。
她忆起周琅先前所言,官家曾在散朝后单独召见梅又山。她不敢耽误,迅速打点行李,同百里桦阐明情状,决定当日就回。
临行前,她想起还有一事未办完,在学馆四周绕了三圈,才找到在藏书阁阁顶练功的雪蓝关。
“怎么,这是要走?”银甲男子收枪,居高临下看着她。
梅一简正想试试轻功恢复得如何,足下发力,一同跃至屋顶,立于屋脊俯瞰整座山庄。
“有一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你一直在找的黄金翎,我已和贺清麟还到闻人家手上。”
雪蓝关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静待下文。
“我以为你又要把我穴道点了,逼百里桦帮你追回东西。”梅一简笑道。
雪蓝关摇头:“旧友不在,旧友的东西还有何用?”
“西北——”女子黛蓝衣衫在东风中微扬,“你的旧友,还有她送你的东西,也许都在那个地方。”
“我们归还黄金翎那日,秦氏夺翎而走;而她的身法,与那黑衣女子七分相像。”
“你这是要我去西北?”青年挑起半边眉毛。
“这次是将你当朋友,并非出于利用。”梅一简望向西北连绵群山。“不过……”她话锋一转,“若你在西北有什么见闻,可写信寄回怀谷。我会将其分给该知道的人,用于不日备战。”
“还是利用。”雪蓝关不禁嗤笑道。
梅一简无奈抱臂:“随你怎么想。——小夏也会期盼你的信件的,不是么?”
雪蓝关挑起枪尖,直指西北群峰之巅。“梅一简,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做不得朋友,就只能做敌人?”
梅一简笑道:“那雪兄要选哪个?”
雪蓝关将长枪杵回地上:“我信你,明日就动身。只是……”他故意顿了片刻,“你和贺兄曾对我说的,定保云秦岭不死,可还作数?”
女子从容一哂:“当然。”
梅一简提着行李踏出学馆正门时,春夏日光正好。她回首望向那块刻有“虚怀若谷”的牌匾,摸了摸包裹中画荻赠她的剑穗、百里夏包好的药包。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西北的风沙、朝堂的暗涌、江湖的旧事,都在不远的将来等着她。
【第二卷完】
卷二像拉稀一般的写完了!!!虽然单机但是给我写爽了????我知道自己坑品很差,不配有活人读者,努力洗刷断更耻辱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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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