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琅上任后,分给御史台一位侍御史带着。此人名唤韩度,官阶从六品,四十上下,身形高大挺拔,唇上蓄短须,对周琅甚是看重。
次日早朝,恰逢周琅以新科榜眼、监察御史里行身份首次列席。青年换了绿色朝服,腰间搢笏,立于不起眼末班。
卯时三刻,殿前文武分列,绯紫青绿各色官袍依次为晨光斜掠。司空闻立于百官之首,脊背挺直如昔,仿若对昨日飞鸽散卷一概不知;司空鉴位列五品班中,面色灰败,眼下乌青,显是彻夜未眠。
天子升座,群臣叩拜。
“诸卿,昨日京中飞鸽散卷一事,想必各有耳闻。”
此话声量不大,却如冰凌坠地,澄云殿三百余人屏息凝神。
“青岫残卷,出自前朝工巧大家归氏之手,涉兵器军械、奇门遁甲。此等秘术,当由朝廷封存,秘而不宣。如今却由百余信鸽携抄本散入市井,乃至飞越城墙,落入郊野田间。此事,已不是一桩简单的失窃案。”
殿中落针可闻。周琅心知司空家要遭殃,暗求圣上博爱兼听。
“简直胡闹!”
此音一出,百官皆两股战战。天子之怒,近可氏族倾覆,远可流血千里。
“——司空闻。”
中年男子垂首:“臣在。”
“你可知罪?”
司空闻出列,撩袍跪于御道正中,额头触地:“臣侄司空游年少无知,未能守住残卷源头。臣治家不严,未尽叔父之责,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未叫他起身,目光如刀:“朕问你,散卷之事,你事前知不知情?”
“臣不知情。”
“事后可曾包庇?”
司空闻沉默三息:“臣得知此事后,未曾主动报官,恐打草惊蛇,此乃事实。臣妄图先行查明究竟,再向陛下请罪,自视过高,悔不当初。”
“——司空鉴。”
司空鉴出列,跪于其兄身后。
“你儿司空游,献残卷于朝廷,朕本欲嘉奖。可此子行事不端,致使残卷自民间泄露,你身为其父,有什么话可说?”
司空鉴伏地:“臣教子无方,甘愿受罚。”
“司空闻,念你辅政十余载,劳苦功高,朕不夺你相位。但自今日起,罚俸三年,削参知政事之权;三司会审、大理寺复核、吏部铨选,皆不必过问。”
周琅在末班听得心惊。削权架空,相位便只剩一副空壳。
“司空鉴,你身为礼部郎中,未能严明家风,反致秘术散落民间。即日起,远调西岭路转运使。两日内启程,不得延误。”
西岭路……周琅调出脑中疆域地图。此地位于中原腹地,却是连接西北与西南的要冲。官家将司空鉴派往此处,明为贬谪,实则是一步漂亮的暗棋。
“司空游。”天子最后念出这个名字时,他注意到司空闻的脊背微不可察颤了一下。
“平民司空游,献残卷有功,本可恩荫入仕。然其目无纲纪,致使军械之术流落民间。收回赏赐,革除恩荫,此生不得入仕,交由家族严加管束。”
“臣代侄谢陛下天恩。”司空闻重重叩首。
司空鉴亦怆然叩首。
诸臣皆以为此事定音,没料想一须发花白老臣自前列步出,面颊嶙峋,五官如刀刻般锋利:“陛下,残卷原件由枢密院把持,三月以来,未有分毫移动。此事蹊跷,臣恳请陛下授权枢密院全权彻查。”
此人便是赵谖。周琅仔细观察初次谋面之劲敌,暗道司空家此次腹背受敌。
皇帝并未接招,沉声道:“赵爱卿所言有理。然则抄本已大规模散出,追回无益,劳民伤财。爱卿不若与军器监互通有无,多在军工上下下功夫。”
赵谖体察官家态度,只好躬身归位。
散朝时,周琅刻意放慢脚步,余光观察前排动向。司空闻与司空鉴并肩出殿,二人未曾交谈。司空鉴面色铁青,司空闻却神色如常,仿佛方才被削去大半权柄的不是自己。
正此时,一内侍自侧门入殿,拦住二人去路:“圣上有旨,留司空宰执、工部梅侍郎依次入内殿议事。”
梅又山。周琅心下一动。
他远远望见梅又山自工部班列中折返,面上看不出多少波澜。一个工部侍郎,与残卷案本无干系,为何被单独留下?
莫非……梅姑娘也进了官家视线。
散值后,他迅速回家更衣,同父母打过招呼,快马加鞭出京,将消息传回怀谷。春末暖风盈袖,穿过青年碧玉青衫。
司空游昨天夜里横竖睡不着,天还没亮又回了司空府,至今未归。梅一简等人在女寝院中玩骨牌,心不在焉,显都悬着一颗心。
“来了。”梅一简率先听得脚步声。
周琅旋即入院,三女齐齐抬头。“如何?”画荻不掩面上焦灼。
男子端正坐下,将朝堂所见逐一道来。说到司空游终生不得入仕时,满院寂静。
“不得入仕……”百里夏喃喃重复,眼眶泛红。“司空大哥他……”
“他不爱读书,也不爱科举。”画荻嘴硬道,“不做官就不做官。”
“可他毕竟是司空家的人。”梅一简叹道,“司空家小辈正统为官之路,就这样被封死了。”
为周琅开门的雪蓝关刚慢悠悠跟来,在拱门边上敲了敲手指:“那傻侄子本人呢?”
话音未落,庄外又传来叩门声。众人起身,往南边迎去,开门便看见魂不守舍的司空游。
公子哥衣衫起皱,发鬓散乱,显一夜未眠,又奔波了一整天。他手中提着一壶酒,步履飘忽,却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都看我做什么?”他晃了晃酒壶,“小爷这不好端端地没死。”
他走到桌边坐下,把酒壶往石桌上一搁,沉默半晌,才道:“你们都知道了吧……我爹明早就启程。”
“这么快?总得留些时间拜别打点……”百里夏眼睛还红着。
“圣上铁律,两日内启程,路上还要走半个月。西岭路,我查了舆图,离西北和西南都近。”他揉了揉灸痛额头,“明面上是贬官,实际上……兼顾回鹘与苗疆,比礼部闲职重要不少。”
梅一简眼中闪过讶异。这傻侄子平时看着糊涂,关键时候倒不糊涂。
“那你呢?”画荻问道,语气比平日柔和许多。
“我?”司空游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拨弄酒壶壶盖。“叔父说,让我先回怀谷待着,等风声过了再作打算。我姐还在枢密院,司空家不算倒。”
他大手一挥:“走,喝酒去。本小爷要一醉解千愁!”
当夜,众人围坐饭堂,将司空游带回的那壶酒分而饮之。雪蓝关罕见地自掏腰包,去山下面馆买来几碟花生米和酱肉;百里夏拎来药箱,将他抄卷时手上磨出的血泡逐个挑破上药。
公子哥半醉半醒,口中喃喃:“都给本小爷听好了,散卷是我自己要散的。小爷我抄了整整两天两夜,抄到手都快断了,谁也不许跟我争功!”
“我只是……”他说不下去,声音卡在喉咙里。少顷,猛灌一口酒,呛得咳嗽不止,连带着眼圈也红了。
“我只是帮你们干了一件商量了半个月都没干成的事。”
“对。”梅一简举杯,“你干了我们商量半个月都没干成的事,也干了让赵谖和赵元钧哑巴吃黄连的事、回鹘和苗疆人想干没法干的事。今日朝堂虽罚你,但百年之后,史笔如铁,自有公论。”
周琅起身,行至他身边,同他单独碰杯:“司空兄以一己之身,为天下先。周某自愧不如,自罚三杯。”
画荻在一旁啧道:“别说了,再说他真要哭了。”
后半夜时,公子哥已喝趴在桌上,口齿含混不清。“爹娘叔父……孩儿对不起你们。可这是我大桓应对胡人的唯一机会……孩儿愚笨,你们尽情打我骂我吧……”
梅一简酒量也不怎么样,朦胧中看着天上弦月,有些发痴。百里夏为她倒来醒酒汤,冲画荻笑嘻嘻道:“原来一简姐姐也有呆呆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画荻喝得最多,但丝毫未醉。她瞧着桌边几人,心中百感交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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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