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您是说全坊上下,唯有作头与副作头可申请调阅残卷?”
“正是。调阅记录在藏书阁,先生若要细究,待吾报请朱大人查看。”
“您家大人今日不在坊上?”梅一简试图打探更多消息。
那主簿说话滴水不漏:“大人枢务倥偬,行踪难定。”
梅一简点头道:“那便不必叨扰,我同主副作头逐一谈话,劳烦您盯着。”
二人如是进入火药作,瞧着贺清麟正依图纸指点属吏。“第三批试射,炸膛率还是偏高。铜壁厚度再加厚些,可试试四分半。”
他见二人走近,从容抬头:“王主簿。这位是?”
“司空家的幕僚,前来问些事情。——先生贵姓?”
梅一简随口胡诌:“免贵姓易。”
“易先生。”贺清麟很快应道,“此地纷乱嘈杂不好谈话,烦请两位移步。”
三人离开火药作,寻了院中一处树下阴凉,四下无人。
“您便是东坊作头?”
主簿引荐道:“先生可叫他贺作头。此人入坊时间不长,方四十日有余。”
梅一简确认周围情况,低声道:“敢问贺作头入坊以来,阅过几次残卷?”
贺清麟思索片刻:“共五次,每次读三日,定期归还。借阅内容需精确至章节,不曾读过全本。”
梅一简又道:“贺作头入坊以来可曾外出?见过什么人,取过什么东西?”
“易先生。”却是那主簿率先出言,“此事涉密过深,您还是改日再来。”
梅一简道:“王主簿,您进都让我进了,如今再谈涉密,恐怕也迟了。司空家的人来过秘造坊,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您且自行斟酌。”
据贺清麟日前情报,这位王姓主簿曾在兵部当值十一年,始终做的芝麻小官;秘造坊新设以来,因轮值制度调入,行事稳中兼有怠惰,不爱溜须拍马。
她觉得此人并非哪家大族势力,才故意将此话抛给他定夺。
王主簿思忖半天,显然是两边都不想得罪:“先生来访之事,吾不得不报;至于说了什么,若无人细究,吾不会多言。”
梅一简笑道:“同是在红人眼皮子底下当差的,大家互相担待。也是多亏了王主簿放行,否则我这个做幕僚的,一样无法交差。”
言尽于此,王主簿道:“贺作头,先生要问什么,都照实说罢。”
贺清麟将两次探亲之事道来,又说从未出坊,在方寸之地闷得厉害。梅一简趁机拿出在街上捡的残卷图纸,凑上前去,作讨教兵工之术状。
“左上这处,标红标黄,当是何意?”
这页图纸左上并无颜色。贺清麟只停顿片刻,便猜到她所指乃西北火光异响,道:“此物可能为‘鬼哭筒’。标红之处为铜管开口,标黄对侧意为封闭。管内设簧片,管壁刻调节纹路,用风力或人力驱动至特定频率时,可发出‘鬼哭’般声响,规模最大时,可致方圆百步之人四肢瘫软、恶心怖畏。”
那主簿瞧不见图纸,却惊道:“世上竟还有此等武器?”
梅一简顺势应下:“您这下当知,我为何匆匆而来,连文书小厮都未带在身上。”
贺清麟又道:“先生从何处得此残页?枢密院守卫森严,连只家雀都飞不进高墙。”
梅一简道:“今日早晨,京中遍地都是,我自司家染坊、游记蜜饯那片捡的。”
“怎会如此……泄露之人绝非东坊。我们上下一十六人,四十日来从未出坊。先生不妨查查西坊和藏书阁,”他顿了顿,似是为鼓起勇气,“或是好好查下自家手底下。”
“大胆,竟敢妄议司空家家事。”梅一简故作盛怒。
贺清麟忙垂首:“小人不敢,小人只觉得,依外人来看,献卷之人更为可疑。”
梅一简平复心情,道:“司空家已以最快速度响应,有二位为证。”
两人这般“加密通话”,将工坊内外局势以及双方看法暗中交换。
王主簿本对残卷泄露之事不大上心,见事态如此重大,不再疑心梅一简来历,待梅贺二人沟通完毕,亲自引着她去见东西两坊副作头。
梅一简装模作样和两位匠人谈完,又问西坊作头何在。
提及此事,王主簿面色闪烁:“胡作头前阵子染了疫病,朱检详特批他告假回家。”
“坊中衣食住行一视同仁,怎唯独他一人害了传染病?”梅一简追问。
“那日吾未曾当值,不知内情,从中沟通的是刘主簿。”
梅一简拿不准他是故意隐瞒,还是属实不知。“王主簿觉得,刘主簿同你家朱大人关系如何?”
男子更加警觉:“都是八品小员,怎敢越分僭求。”
怀疑的种子已种下,她颔首,见好就收,随主簿行至秘造坊大门。
“若有进展,几日后还会再来。”兵士再次搜身,此次敷衍了些,不过七八息便结束。
王主簿目送梅一简离开,眉头紧锁,只觉今日当值甚是点背,无故淌进了世家相争的浑水。他反复衡量泄给司空家的消息分寸是否合适,在朱门前踱了五六回。
残卷泄尽天下之事,当日便吹至官家耳边。京都之大,暗桩林林总总,道不清街头巷尾都是哪家的人。司空闻自知坏事,顾不得追查,次日早朝前连夜进了澄云殿,独带了心腹卢思年一人。
“陛下。”他决定见招拆招,多余的话一概不提。
“爱卿也听说昨日的飞鸽了罢。”
司空闻未敢先应,俯身跪拜,直至心脏跳得又缓又沉。“信鸽散卷……臣从未想过能有这般行事之人。”
“不像朝堂中人,倒像是江湖人的手笔。”皇帝未如他设想般震怒,反而容色平静。“不仅像江湖人,还像是涉世未深的少年。”
不能应答。司空闻暗中告诫自己。皇帝是故意留了话头,试探他是否知情,又是否觉得像司空游。
“臣此次入宫,确为请罪。散布真相尚未查清,但我司空一脉治家不严,难辞其咎,陛下哪怕是当即定罪,臣领受不疑。”
天子一笑,长叹一声,未接十数年首辅这招,哑然道:“民间怎么说朕,朕全都知道。说朕重文轻武,怯于边功,不肯把兵权下放武将。”
“可前朝教训,朕看得太多;粮草军饷,兵马调度,此类权限一旦旁落,就是藩王做大,祸乱旋生。其中利害,爱卿想必分外清楚。”
“先帝开创新制,实乃高瞻远瞩。”司空闻叹道。
“到底该如何做,朕早有考量,却迟迟未动。残卷散出,当是天意,是天上的神仙将了朕一军。”皇帝起身,将年逾五十的老臣扶起,“但明日朝堂之上,朕要罚。不罚无以立威扬信,无以敲打暗处狼子野心。”
司空闻心下了然,却着实松了一口气。
“臣甘愿受罚,只是……”他犹豫再三,决意为司空游求情,“微臣只有司空游这一个侄子,还望陛下留他一条生路。”
“这你不必担心。”皇帝从容道,“若献卷之人反遭刑戮,从今往后,还有谁敢向朝廷尽忠?”
司空闻敛好长袖,肃然长揖:“深夜惊扰陛下,臣告退。”
司空游回到自家,自知即将面对狂风骤雨,脑若浆糊,进了卧房便睡。睁眼时,窗外日薄西山,司空鉴和司空溯应在朝中当值,尚未找上门来。
晨间英雄豪情,如今想来,只剩担忧后怕。父亲、姐姐、叔父,此三人他一个也不敢面对,到时必定笨嘴拙舌,将实情一泻千里。他下意识开始打点行李,决定逃回怀谷避难。
抵达怀谷时,画荻、梅一简、百里夏三人都在南边饭堂坐着,桌上素面小菜,未怎动筷,听见叩门声,急急来应。
“你家竟放你出来了?”画荻打开庄门机关,甚是吃惊。
梅一简摸出怀中令牌塞进他手里:“我今日化名‘易先生’,以你家名义进了秘造坊,说要查抄本去向。日后若有人问起,可说此人是你派的。”
司空游攥着令牌,不知从何说起:“我姐还未散值,尚未有彻查机会。一旦她今夜起意,凭她恐怖脑力,子时前我就得命丧黄泉……”
百里夏道:“你姐又不可能真杀了你。先吃饭吧,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应对。”
饭堂内,画荻问起梅一简今日见闻。“你就这样凭借一枚令牌,大摇大摆进了秘造坊?”
梅一简道:“此乃进坊唯一关口。残卷泄露,官方尚未正式启动排查,我以司空家谋士之身响应,合情合理,称不上多么规矩,也算不得重罪。”
“可是若叫那主簿报给朱恪知道了,司空家岂不是有麻烦?”百里夏忧道。
梅一简搅和碗中面条:“秘造坊是军方重地不假,名义上却并非赵谖独有地盘。司空家本就与赵家互相猜忌,依官家来看,只要调查过程行事隐秘,未掀起舆论风波,便无可厚非。”
司空游捧着面碗,食难下咽:“女侠,我只能靠你们了。散布残卷的手法太莽撞,难保不被官署顺藤摸瓜,死罪难逃。只是,到底该如何做,才能最大程度保全我家人?”
梅一简往他碗里夹了块煎蛋:“这事是你做的,撒谎不现实。只是你不能现在认,要等司空闻行动,等官家给此事定性。事缓则圆,司空家上下接应,辅以民间声势,才能大而化之。”
随后,她将与贺清麟所传讯息道出,介绍“鬼哭筒”,王、刘主簿,以及胡作头近况。
“贺清麟也在担心你家。”她对司空游说道,“不过此举于他本人而言,实为契机。朝中碍于多方压力,不得不加速军备。他若趁机交出所研成果上表忠心,许能比此前稍得自由。”
四人未像从前般嬉笑怒骂,各自吃完手头素面,排队在碗池边洗碗。
“明日之事,明日再说。”画荻甩落指尖水珠,在司空游肩上乱拍,“这话你不是最爱说么——难得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