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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官家寥寥数言,其中敲打深不可测。”梅一简听罢周琅所言,不自觉攥紧衣角。

“怀谷之事,他所洞察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监察御史……”梅一简幽幽沉思,“圣上是希望怀谷做他的刀。”

“司空姑娘反倒去了枢密院。”周琅略显失落,“看来我的策论,终究与圣意有所偏离。”

梅一简摇头道:“司空溯女扮男装,你觉得官家知是不知?他若知晓,故意放司空家的人在赵谖领地,实为制衡;他若不知,就是有意培植独属于自己的人,盯住赵家行迹。无论如何,此棋不差。”

周琅道:“那梅姑娘是觉得,比起‘诸葛蒹葭’,官家更不信任怀谷?”

“三人成虎,那六人呢?”梅一简略自嘲地一笑。“所以并非是你的卷面出了问题,神算子之才,无人不服。再者,御史台未必是个坏去处。”

周琅不再提此事,转而道:“西北闹鬼,你们如何看?”

梅一简为青年斟茶,薄唇微启,半天才道:“我同师傅、丁前辈议过此事。若想从苗疆、武林、回鹘诸势力间夹缝求生,唯有散尽残卷一条路。”

周琅道:“即便要散,也需斟酌其中真假。最好各抄本皆不相同,耗去他们校对试验时间。”

梅一简见他如此说,惊道:“我未想过,你竟然认真考虑此举。此计慷他人之慨,或将致使天下交战手段大变,乃至生灵涂炭。”

青年垂眸,盯着面前碧色茶汤。“科举之路不过四月,我却逐渐识得苍生之苦。有人年逾半百,仍在寒窗苦读;有人衔玉而生,只需重臣大手一挥,便轻松拜入翰林。周某毕生所求,正义公理,若不能以柴米油盐、风霜刀剑试之,终究空中楼阁。”

“西北火光,怕是火球、铳炮之类兵器。与其让回鹘人独占残卷,不如让中原、让民间、乃至天下都能通读此书。到那时,拼的就是人杰地灵、财力物力,而非谁先夺得薄薄一本奇书。”梅一简也为自己倒茶,尔后坐回长凳。

“那么,就只剩一人,我们无以面对。”

梅一简知道他所指为司空游,将热茶一股脑饮下,长叹一声。“既然圣上体察怀谷存在,只能寄托于他通晓其中因果,仅做些表面功夫。从肃州情况来看,我们等不起了。”

周琅尚未应答,忽听得门边吱呀一声响动,似有什么黑影窜向远处。

“野猫?”他推测道。

梅一简起身,未能追上此影:“但愿是。”

周琅走后,怀谷众人又过了三五天消停日子。画荻依旧每日进京回收秘造访碎片,同时在繁华城区走动。梅一简在木料中得知,贺清麟收到了改进火炮的死线,同时西坊胡作头于五日前出坊,不知是否被遣往西北。

不仅如此,司空游也连续两日神出鬼没,雪蓝关说他肯定是舍不得即将入仕的姐姐,要在家中说些悄悄话,只有百里夏信得十分彻底。

四月初一清晨,百里夏正式为梅一简卸去背上夹板,告诉她此后每周针灸一次,每日服两副药汤即可。素衫女子如获新生,当即抓了佩剑,决定想办法当面会一次贺清麟。

当她驱车入京后,却听见轿厢外百姓惊呼,伴随百千鸟雀振翅之音。

她掀开轿帘,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碧空之上,上百只白鸽纷飞,高处若大块流动浮云,低处如大朵委地玉兰;红爪间皆系泛黄信纸,有的已四散零落,有的则绑得极紧,随凌空白鸽直向远天。

冥冥预感击中心头,她叫停马车,奔向道旁一落地信鸽。一总角少年捡了散落信纸,其上是残卷片段,以及半张登城车台图纸。

“是谁?谁放的这些鸽子?”她脱口而出,四望主街高处露台,不见可疑人影。

“不知道啊……”那少年答道,“听说半个时辰前,城北就已经出现一批鸽子了。姐姐,这些图纸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有些兵器,我听都没有听说过……”

“司空游。”她低声念道,转身重登马车,改掉原定前往皇城西侧的路线。

“去司空府邸,有劳。”

司空游已有两天两夜没合眼。他抄东西慢,本来计划每两刻钟抄一份,两天正好能勉强写够百份,但谁知抄到后头越来越累,只能分了一些给当天进京未归的画荻。

“你真想好了?”公子哥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找到红衣女子时,她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想好了,不后悔。”

此前一个多月间,画荻并未对司空游守口如瓶。梅一简去见丁一和百里桦时说的话,她或多或少,偷偷渗透给了司空游。若非如此,公子哥也不会于五日前偷听到梅周二人的谈话,自作主张散布残卷。

四月初一的清晨,她陪司空游买下了全京城所有的信鸽,一笼一笼,运进僻静处,将百份残卷抄本逐一系于鸽爪,寻了无人高处,成批放飞。

最后三十只信鸽,要散在京城的东南角。画荻在废弃楼台上坐着,看着他撑着不大清醒的头脑,费劲地将鸽笼钥匙塞进锁头。

“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可是我姐还没正式上任,万一家里出了事,我怕连累到她。现在,她已经是枢密院计议官了……我司空游一人做事,一人承担。”

她靠近他略显清减的肩膀,与他并肩而立。

“飞吧,小鸽子们,”二人将一捧捧白鸽托举入云霄,“飞得越远越好。”

最后一只鸽笼已空。司空游长叹一口气,如释重负。

“小爷我这辈子没干成过什么大事。帮一简女侠脱身是一件;放飞这些信鸽,是第二件。”他的眼睛里布满雾气,一连好久未敢眨眼。

“画荻,”他平复好心情,偏头转向她,“这件事,全是我一人干的,你什么都没做过,始终都待在将军府。台词记住了么?”

女子抱臂趴在栏杆上,脸迈进臂弯,看不见表情:“用你教。”

司空游和画荻回到司空府时,素衫女子就那样执剑看着他。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自门前让步,只那样站着,就让二人浑身发毛。

“女侠……”公子哥颤巍巍地说,“您怎么来了……”

散出残卷的消息传回怀谷,怎么也需要小半天。司空游没想到梅一简会恰好在京城,更没想到她会直接来府上拦人。

“把你们司空家的令牌给我一块。”她忽然冷冷道。

司空游摸不着头脑,但犹如犬子遇见了严母,下意识点头:“好,你等我一会啊——”说罢往家门里走,匆匆去取令牌。

梅一简看向画荻。红衣女子罕见地有些僵硬,小声道:“一简,你来司空家是作甚……”

梅一简没和她绕弯子:“是你告诉他的?”

画荻已心知横竖藏不住,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是。我一不小心……真的是一不小心说漏的。”

门内守卫好奇地张望,梅一简拉着密友往远处走两步,感慨道:“是我低估了你同他的关系。”

画荻说话有些磕巴:“什么、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这事迟早要下决定。”

“你做得对。”梅一简淡淡道,“只是以后可以叫来更多人商量,防止执行途中出了纰漏。”

谈话间,司空游已拿着令牌走出来:“女侠……你还在气头上没?”

梅一简道:“我有什么好气的。该气的是司空鉴和司空闻。”

她接过令牌,观察二人疲惫神情,温和道:“都累半天了吧。你们回家歇着,剩下的事我来办。”

城西秘造访,一清秀长衫男子立于朱门,手持刻有“司空”二字的令牌。

“枢密院长官有令,若无军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男子压低声线道:“残卷外泄之事,你们想必也听闻。我是司空家幕僚,奉命来查抄本流向,兹事体大,你们谁也耽误不起。”

双方僵持不下,一文官闻讯赶来,三十上下,看打扮像是坊内主簿。

“令牌是真的。”他验过东西,将其归还于梅一简手上。“要查可以,不过同样要验身,过会儿由我亲自跟着。”

梅一简颔首,从容让旁侧兵士检查。她不惧男女大防,无论如何触摸,面不改色。

一盏茶后,她已随主簿踏入东坊大门。贺清麟抬头望之,眸中蓦起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