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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周琅脱下红袍,在自家榻上坐下时,已是傍晚。今日家中门槛险些被踏烂,周员外郎又整日在礼部做事,周母宋庭雨忙了一下午,迎来送往,京中凡是有些脸熟的朋友远亲,皆登门道喜,礼物堆了满地。

“明日再收吧,”他朝堂屋方向道,“今日有劳母亲大人。”

宋庭雨别了下额前鬓发,长舒一口气:“也好,京郊以外的亲戚,明日还会来的。”

她走近周琅卧房门口:“白日没怎吃东西吧,直接歇息么?”

“方才待客,稀里糊涂塞了不少零嘴,您放心。”

青年解开头上发髻,又道:“刚看过黄历,父亲明日休沐,我想去京外走走,晚上再回。”

周母道:“是惦记怀谷那帮朋友吧。”

周琅也不瞒:“是。我能稳居榜眼,也有他们、以及学馆先生的功劳。”

宋庭雨叹气,微微别过身:“我同你爹,始终秉着不设绳墨、顺其自然的理念伴你长大,没曾想培育出这般栋梁。思及你即将授官赴任,日后家中聚少离多,难免心存不舍。”

周琅自床边起身,敛容向母亲一拜:“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宋庭雨瞧着他,又是欣慰,又是惆怅:“做父母的,总有这一天。你且率性而为,我二人在你身后,哪怕只远远一望,也欢喜自足。”

当夜,周琅久违地失眠,听见窗外春虫错落低鸣,远方河道静水流深。

三月十九,自京城而来的马车尚未停稳,山庄庄门已开。

“周大榜眼百忙之中拜访,寒庄真是蓬荜生辉!”司空游一贯摇着折扇,走在五人最前头。画荻、百里夏、梅一简三人并排紧随其后,雪蓝关是管开门的那个,左摇右晃跟在队尾。

“如何,先去找百里师傅谢师?”画荻看见周琅提了两件红布包裹,猜中他计划。

五人簇拥着金贵的榜眼郎往学馆深处走,期间梅一简又同周琅对起话,依旧问的是此届科举风声。

“画荻探得,赵仲渊是赵谖义子。此人次第何如?”

“三甲,不起眼,要看朝考之后能否选为庶吉士。”

梅一简颔首:“朝考不比殿试,若赵谖有意打点,或能将此人安插至边镇卫所;若中了庶吉士,门路就更宽了。”

司空游和画荻甚吵闹,时不时捅周琅两下,催他回应二人笑话。梅周谈话时断时续,所幸双方皆不是寻常记性,竟也前后连贯说个七八成。

快走到百里家庭院时,女子驻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官家可曾单独问过你什么?——此事涉**,不必强答。”

周琅目光澄澈,与她对视:“尚未有时机。不过明日琼林宴,或将得知。”

潺潺流水洗去青年沉重思绪,银杯玉箸布于眼前,鼻端酒香四溢。

三月二十琼林宴,周琅与司空溯俱是簪花披红,依规矩并肩坐于首次两席。同桌十数位一甲进士英姿勃发,与身后园林美景构成一幅隽逸工笔画。

席间,司空溯谈笑风生,连饮数杯,面不改色;周琅则雅正低调,该敬的酒一杯未落,可省的酒一盏未添。

宴间,有内侍来传:“圣上有旨,宣新科状元诸葛蒹葭、榜眼周琅入内觐见。”

二人对视,皆心有忐忑,然则迅速起身,随此人穿过重重宫门。

三人一路无话,终在一处无名偏殿驻足。内侍道了声“请二位自便”,独自歇脚,示意他们入内。少顷,司空溯率先迈步,周琅旋即相随。

殿内熏香清新提神,周琅登时再无醉意。东侧书架后立着一道便服人影,随二人到来声步出,未着高冠,步履闲散。

“卿等文章,朕已读过。”天子容颜近在咫尺,二人俯身跪拜,只敢用余光初探。

“诸葛蒹葭,你的策论锐气逼人,朕喜欢。周琅,你的稳中有进,朕也喜欢。”起身时,周琅才略略抬头,只觉官家气度如沉淀了千年的陈酒,辛锐处浮于云端,厚重处沉潜沧海。

“承蒙圣上厚爱。”两人惶恐谢恩。

皇帝先看向司空溯。“当朝宰执司空闻,当年殿试,策论也写到盐铁。”他似是有意停顿片刻,才道,“你倒比他还敢写,通篇都在骂人。”

司空溯脊背发紧,面上不动声色:“臣未敢骂人,只是据实而言。”

“据实而言?”天子轻笑出声,“教朕那些老臣来看,据实而言,就是骂人。”

司空溯已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静待皇帝下文。

“当今时局,就缺会骂人的官。如何骂,骂得有理,骂得教人听进去、办得成,你且在为官路上琢磨,大有学问。”

“臣受教。”司空溯眸中有亮光闪过,俯身长揖。

“周琅。”他转向旁侧白璧般青年郎,“你是榜眼。屈居人后,你可服气?”

周琅不卑不亢:“臣心服,服在西北军情刻不容缓,正当如诸葛年兄这般快刀斩乱麻;臣也不服,不服在若以百年为尺评判,二人对策优劣未知。”

皇帝盯着他面容瞧了半天,直至他唇角微抿。

“家里做什么的?”他忽然换了话题。

周琅暗松一口气:“臣父在礼部仪制清吏司供职。”

皇帝莞尔:“是个清水衙门。——你在京中读书,平时和哪些人往来?”

周琅察觉其中微妙,谨慎答道:“臣专心备考,往来不多。只在京郊一家学馆借读过两年。”

“京郊学馆。朕近来翻看旧档,发现半年来京畿附近的案子,有不少和学馆沾边。闻人家的千金遇刺,归云山庄突然冒出护庄渠,赵家退了婚约,又归于寂静。这些事,你可曾听到过风声?”

周琅努力保持清明:“臣在学馆时,只知读书。同窗之间偶尔议论时局,也都是纸上谈兵,虚实难辨。”

皇帝拿起手边茶盏,轻抿茶汤,语气极淡:“你们那学馆,怎就考上了你一个?”

青年含糊道:“千军万马,运气使然。”

“如此不俗的学馆,竟也有落榜的人。那这些落第之人,都何去何从?”

连续几问,皆暗藏机锋,周琅接踵应对,颈上渗出极细冷汗。“回陛下,有的另寻出路,有的……就此埋没。”

“埋没。”皇帝重复这二字,语气略重,“埋没了可惜。”

最后,他放下茶盏,摆手笑道:“卿等去吧。琼林宴上多吃些,礼部的厨子,比朕这里的强。”

二人不知自己是如何从天子殿前走出的。回过神时,只知头顶是窄窄一线蓝天,远处宴席人声鼎沸,热闹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众宾散去后,司空溯在皇城周围绕路辗转,直到确认无人尾随,才回到司空府邸。

司空鉴与方氏坐在正堂等她。二人面前是一张紫檀长桌,其上一封信,摆得极端正,封好未启,上书“襄安郡王府”。

女子未更绯袍,头上还别着金色簪花,于堂中站定,怔怔看着双亲。

时间过得极慢,慢到满堂的寂静显得很深很重。

良久,司空鉴拿起那封信,走到燃烧的烛台前。橙红火舌犹如女子的雄心,猛然舔舐信纸,烧得它卷曲发黑,融成灰烬。

“婚约已被按下,为父言出必行,不必担心。”

司空溯呼出那口压抑了多半年的浊气,毅然跪地,重重三叩首。

“您和叔父想要的兵权,溯儿会用其他办法握在手里。崔昱的兵区区三千,不好用,也养不熟。”

方氏已然在椅上坐不住,起身扶起长女,泪湿衣襟。

杏花落尽,京都的春短暂若梦。周琅已被破格授监察御史里行,即将于三日后赴御史台上任;司空溯则出任枢密院计议官,享大好锦绣前程。怀谷早训场上,梅一简、司空游已能随众人练功,只是需要频繁休息,尤其梅一简,背上依旧绑着夹板。

雪白信鸽自天际划过,落进书生起居寝院中。

“一简女侠,这又是你提前安排的?”司空游在石凳上喝水,问向旁侧擦汗女子。

梅一简揣起手中汗巾,提剑南行:“和他们说一声,我今日就练到这里。”

三月虽悠闲,也不敢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梅一简此前多次进京,叫小石头派人留意西北动向,时至下旬,高低要有结果。

她解下飞鸽身上布条,辨认小乞丐歪扭字迹:“肃州闹鬼,夜半有火光异响,边民惶惶。”

梅一简从不信世上真有鬼神。

此象并非鬼神,而是回鹘人在试验新兵。

她将纸条撕碎,扔进中庭鱼池中。此时若贺清麟在学馆,讨教该多为方便。她折身回屋,挑拣几样随身物品,计划进京一趟。

但未等她叫来马车,一袭青衫的周琅率先出现在车马道对侧:“上任前,还需最后一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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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