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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酒足饭饱后,司空游独自留在京中逛了一下午,顺带联络自己曾经那些纨绔弟兄,寻思指不定哪日能派上用场。当夜,他抱着取春衣的由头归家,来到正堂给父母请安。

司空鉴正坐在茶案边看邸报,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瘦了。——还离家出走么?”

司空游嬉皮笑脸:“这叫出落了棱角。怀谷环境好得很,您二位眼不见我,心就不烦。”

司空鉴没答话,娘亲方氏在旁叹道:“得空替我们看看你姐。一连好几日了,晚上回屋便是读书,谁也不见,送饭进去也只动两筷子。”

司空游颔首辞了爹娘,穿过垂花门,来到亲姐所居东院。院门虚掩着,里头灯火通明,墨香浓烈,几乎能听得笔锋起落摩擦的沙沙声。

他推门而入,只见案头堆着厚厚一摞策论,每页边角都写满批注。司空溯丹凤眼下一圈淡青,整个人却像柄淬过火的剑,往外渗着冷峭。

“十二日后殿试,别来烦我。”

司空游把为她打包的点心往茶水案上一丢:“老姐,你刚中会元,还这么拼命?以你的水准,做官早就十拿九稳了。”

司空溯笔下不停,冷哼道:“会元没意义。我只要状元。”

公子哥来到案边,顺手拿起一页,满纸都是边疆军务、河工漕运、吏治刑名,他看得晕字,但能觉出文风犀利。

“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司空溯笔尖微顿,随即继续。“我能有什么事。过了今晚,回怀谷找你的好同窗去吧。”

司空游只好识趣退出屋去。行至院门口,又回望一眼,心中嘀咕。

苏记药铺,午后阳光正好。

画荻今日穿了粉红菱纱,耳坠是新买的小颗珍珠,站在药铺柜台前翻看新到的杭白菊。离说好的廿五还差十来天,她未指望遇见赵季诚。

“卢姑娘,又来拿药了。”熟悉的男子音色响起,她暗道春日果然诸事皆宜。

“赵公子?”她随手抓起两包菊花付账,笑得漫不经心,“经商之事忙完了?提前恭喜。”

赵季诚上前看药,抓了几味泡水喝的:“尚未谈妥,今日只是路过。”

画荻点头,似想起什么,忙道:“珍珠膏我已试过两旬了,确有滋补之效。不过这美白嘛……”她将赵季诚拉到离药铺远些的地方,压低声音,“肤色底子难改,都是噱头。”

“姑娘是怕在那处说,砸了店铺招牌?”赵季诚被她一拉,脸上又泛起红晕。

画荻只当没看见,又道:“我前两日路过贡院,顺道看了杏榜。恰巧看见个名字,赵仲渊——他可是你们赵家人?”

赵季诚的眼睫凝固一瞬,药包险些从指间滑落,少顷笑道:“是我义兄。家父外派从军时收的义子,我二人共同在府中长大,距今已有近三十年,情同生身兄弟。”

画荻哂道:“真好。家中热热闹闹,又是麒麟子,又是新科贡士,还有你这般温润幼子。”

赵季诚垂眼:“大哥和义兄皆是文武双全。我从小体弱,读书也资质平庸,能同他们做兄弟,不知是哪辈子积来的福分。”

画荻自然不容他自贬,当街故作豁达勉励两句,最后以怕晒为由拜别。

杏花开了又谢,三月十五,集英殿庑。

两百余名贡士分列东西,每人仅一张矮案,笔墨纸砚齐备。司空溯坐在西侧靠前位置,一袭崭新青色贡士袍,高冠束发,眉宇间英气逼人。周琅在她斜后方,青衫儒雅,面色沉静。

计时香烛燃尽,殿试考题公示——《论西北边防与屯田之利》。

司空溯做了万全准备,候题时已研出鲜亮墨色,将狼毫反复蘸过,提笔便答:“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今西北诸镇,兵骄将惰,饷银空耗,屯田废弛,宜趁春夏之交改弦更张,免贻误军机……”

她反复提醒自己莫掉书袋,仅在开篇处以《孙子》为引,后期写作愈发大胆,放开手脚,任凭文思恣肆。军饷、马政、将帅任用,凡是她通晓底细的,逐条剖析,分毫未饰,满朝武官读了,恐怕都要暗骂她讲话难听。

写至中途,一道清风过廊,险些让她污了卷面。她只得暂时搁笔,想起出发前司空鉴立于书房门口,二人相顾无言。此生命运,就押在这薄薄一沓熟宣上,押进她与父亲、叔父的赌局。

少顷风停,女子压紧镇纸继续写,笔锋更厉。

不远处,青衫男子沉思片刻,先在草稿上列出纲要,决定先议边防大势,再对比古今体制,最后给出融合之策,这会儿刚开始作答。他另辟蹊径,围绕边境互市与屯田之动态关系破题,将大量经济理论嵌入其中,文风却格外朴拙,二者相撞,如旧瓶装了新酒,稳中藏变。

殿试毕,黄昏鼓鸣。青年搁下纸笔,随众人有序退场,瞥见司空溯面色泛白,上前关切道:“诸葛兄,过会儿出了皇城,你我二人顺路,可同乘马车,省些脚力。”

大事尘埃落定,司空溯笑得少见地轻快:“也好。只是不知三日之后,鹿死谁手。”

周琅一揖:“文无第一,周某愿早日拜读兄台文章。”

三月十八,殿前传胪。

二百贡士于殿外肃立,司空溯、周琅二人俱捏紧拳头,不掩惴色,翘首以盼。

午间日头正盛,司空溯只觉脚下踩了棉花,一想到半盏茶后,便能得知自己生死去留,心口跳得又重又急。

丹陛之上,雅乐起奏,鸿胪寺官高声唱名,再由阶下数名卫士齐呼。

“一甲第一名——诸葛蒹葭!”

那一刻,她只觉此生再无憾事。

男装女子自队列步出,缓行至御道中央。成百上千道目光汇聚此身,四周朝臣与新科贡士身影融作黑压压一团。她努力挺直脊背,用尽毕生力气,跪拜行礼。泪水充盈眼眶,令她无法直视龙椅,只在起身时用余光扫向殿角——那里立着百官之首,自己的叔父司空闻。

对方唇角平静,眸中却着实闪过一丝惊异。

“一甲第二名——周琅!”

周琅出列,行止从容,跪拜如仪。他起身时,隔着殿上铜鹤香炉,与司空溯目光短暂相触,满是敬佩恭祝之情,旋即移向远方。

编钟声渐强,融入笙箫琴瑟和鸣。周琅听出一音有误,并未改色,远眺大殿上天子衣襟。这一细微杂音,恐怕只有他一人留心。可就是这处错音,让青年隐约觉得,此生入朝篇章,或将波澜壮阔、惊险多舛。

怀谷众人这次学聪明了,传胪当天不再肉身蹲守,而是坐在老地方余记茶馆,等着周琅自己过来。听到消息时,司空游正蹲在二楼露台边嚼春饼,一蹦三尺高,可怜的半块春饼就这样被甩出露台外,青翠菜丝散在地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拽着百里夏的袖子,语无伦次,“诸葛蒹葭是状元!神算子是榜眼!本小爷认识的人——”

百里夏被他晃得头晕,却忍不住笑:“司空大哥,你饼掉了。”

“来了来了!”画荻一直抻着脖子眺望,只见北边远处缓缓行来密麻人群。小点由远及近,簇拥着鲜衣怒马的新科状元,以及紧随其后的榜眼和探花郎。

梅一简倚在露台边,感叹自己终究与科举无缘。瞧见队首的司空溯,又难免为她忧心——女扮男装终是欺君之罪,身份哪怕做得再细,入仕之后,政敌只多不少,一旦暴露,就是万劫不复。

不过她未忧愁多久,就被花痴的百里夏吵断思绪:“天呐,周大哥也太俊了,这么艳俗的簪花,到了他头上,怎就那么好看……”

雪蓝关一路凝视游街队伍纵马,闻此道:“怎的,你喜欢他?”

百里夏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画荻推了雪蓝关一把:“就知道欺负小孩。云秦岭这么大一个美人,也没见你善待啊。”

这话戳中了他累月心事。梅一简看在眼里,盘算何时将黄金翎去向告知雪蓝关,此人游戏人间,不可能长久安于怀谷。

“走,”她出声道,“回学馆候着,等神算子归来,好好拷问他近日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