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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碧空如洗,流云疾走。仲春稍纵即逝,怀谷已下过两场春雨。

司空游伴着雨打窗棂之声醒来,侧身望着空空如也的三人大通铺,心态已从感慨变成了习惯。

“好饿……”他自言自语穿衣,盘算着若此时去后厨熬粥,要多久才能吃上热腾腾的早饭。

无课时,怀谷小辈里数雪蓝关起得早,说什么晨间空气至纯至净,最适合练功。再往后排,一般是精力旺盛的画荻。自己、周琅和百里夏差不多,不爱赖床,也起不得太早。梅一简和贺清麟,则各有各的古怪,前者因为总睡不好,什么时候起床都不奇怪;后者则经常黑白颠倒地作息,别人半夜出恭,他在后院某僻静角落练刀。

方撑伞走到厨房口,食物热气扑面而来。

“雪兄,今日怎没在练功场?”

雪蓝关低头掌勺,懒洋洋道:“才洗过澡,不想淋雨。”

“那我可就要吃‘嗟来之食’了。”他笑嘻嘻去立架上拿碗,寻了一小板凳坐下。

劲装男子吐槽:“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吗……”他将桶里白粥搅和两圈,又蹲身确认火候。

“这么早,厨房里就有人了?”少女清甜之音传来,收伞转身时正对上侧目的雪蓝关,愣了片刻。“雪大哥……没想到你竟会主动做饭。”

雪蓝关不应,抬下巴提醒道:“你伞在滴水。”

“哦。”百里夏忙把油纸伞收好立在门边,有些无所适从。

“今日有你俩掌勺,要不我去看看我爹……”她终于想出一合理借口,抬脚就要往外走。司空游忙止道:“别啊,下着个雨,好容易过来一趟。百里师傅那么大年纪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

百里夏垂眸,尚在犹豫。雪蓝关见状轻咳一声:“小夏,你帮我看看,白粥里可还能加点什么?我怕掌握不好味道,什么都没敢放。”

三人间气氛终于转暖。少女从菜窖里寻了几颗咸蛋、一把青菜,洗净切碎后倒入粥桶中。

“哇塞……”司空游的口水几乎要滴到地上,满脸望眼欲穿。“不行,我得赶紧出去叫他们来饭堂等饭,不然要忍不住偷吃了……”

公子哥自娱自乐撑着伞走了,雪蓝关望着忙前忙后的少女,忽道:“你愿意我叫你小夏么?”

百里夏未转身,只是笑:“当然,一简姐姐、画荻姐姐都是这么叫我的。”她将菜板、刀具全都清洗干净,直到无事可做,才转身道:“雪大哥你呢,我该叫你‘大哥’,还是‘哥哥’?”

雪蓝关又咳了两声。

“都行。”他摸了下自己的鼻子,“怎么顺嘴怎么叫。”

梅一简是被时促时缓的雨声吵醒的。她半睁了下眼皮,看见画荻已坐在床边试裙子,又阖眼眯了一阵。等她完全清醒时,画荻已换上一身她未见过的粉红春装,十分娇艳动人。

司空游的声音自屋外响起:“二位女侠,趁着这会儿雨停,赶紧起床吃早饭了!百里家兄妹做了咸蛋粥,鲜得本小爷舌头都要掉了!”

梅一简后背恢复过半,起身时已几乎不痛,闻此三下五除二穿衣,忙叫画荻等等自己。

画荻朝屋外笑道:“梅大小姐正梳妆打扮呢,龙王爷来了都得等着!”

少顷,三人一路穿过学馆,发觉庭中杏树已含苞待放,经细雨洗涤,色彩愈发饱满欲滴。梅一简不由吟道:“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杏花一放翁。”

司空游没读过此诗,瞪着浓眉大眼问道:“什么?什么千,什么亿,什么放翁?”

画荻也只觉耳熟,对诗文向来半懂不懂,糊弄道:“你就当她夸杏花好看就成。”

三人终于到了饭堂,五子围作一团吃粥。

“真好吃,简直是太好吃了……”画荻赞不绝口,“能吃到小夏亲手做的饭,进京打探消息这种脏活,再累也值了。”

梅一简道:“见过赵季诚几次了?”

“就两次。刚够套套近乎,离问清赵家态势,还有十万八千里。”

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把遇到阿尔普的事也同众人说了。“这人眼力和我一样好,我和他玩猜枚,差点翻车。”

“游牧民族就是这样吧……”司空游放下碗,打了个脆生生的饱嗝。“世代打猎为生,眼神不好的,早就被优胜劣汰了。”

“这人说他是商人,可我觉得一点不像。后来我同他拔剑比划了两下,也不知他是否尽全力。”

“谁输谁赢?”提起武字,雪蓝关蓦地来了精神。

画荻摆摆手:“我当时带了剑,他是空手。此人敏捷非常,我以五分身手试之,沾不到他一根毫毛。”

“阿尔普。”梅一简若有所思,“听这发音,确实像回鹘名。”

画荻放下粥碗,蹙起秀眉:“更奇怪的是,临走之前,他和我说日后可能还会再见。”

司空游酸溜溜道:“你到底要欠多少情债……”

画荻白了他一眼:“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听不出来?”

小夏也问道:“你同他说过自己身份吗,无凭无据,说这话也太离奇。”

粉衣女子瞟天回想:“未曾说过。不过那日……”她似乎找到突破口,“我身上挂了将军府的腰牌。”

“这便是了。”梅一简道,“此人恐怕是在偷偷向我朝挑衅。”

“呸!”画荻忍不住啐道,“就他那个脑力,别说卢川,只从玄朔军中随便选两个都尉,都能耍得他团团转。”

梅一简喝饱,从容放下碗筷。“我也同大家说说城西接头地点的排查情况。我沿那人所交代的河沟,每隔三日一查,未发现新生足迹。那伙黑衣人要么未曾集结,要么查出有人叛变,换了地方。”

雪蓝关听着四人聊正事,有些不耐烦。“这都快一个月了,怀谷既然无动静,证明此事不再与我们相关。我倒觉得,让百里桦那家伙重新开塾都不为过。”

梅一简蹙眉,不甚认同。但她未言明,转移话题道:“再过两日,杏花就要盛放,会试也该放榜。我们且先去喝了周大贡士的及第酒。再说,不能睡懒觉的日子,我是一点也不想过……”

提起早课,众人皆统一战线,一边在水池边洗碗,一边吐槽起去年学堂往事。屋外云销雨霁,风和日丽,料想策问学堂与秘造访内,贺周二子也同享此番胜景。

杏榜贴出那日,怀谷众人在贡院附近等了整整一上午。

司空游自告奋勇打头阵看榜,仗着人高马大,削尖了脑袋往张榜墙下挤。礼部官吏前脚贴榜,墙下后脚就围上三层人,水泄不通,喧哗不止。公子哥拼命钻进第一排,眼睛还没找准位置,就听见旁边书生惊叫——

“诸葛蒹葭!会元果然是他!”

司空游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盯着最前头的名字看了足足五息,目光又很快下移——第二个名字,周琅。

他长舒一口气,尔后不停地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拔腿就往出跑。

“中了!都中了!”他冲出不断涌上的人群,直奔着不远处的怀谷四人去。众人见他狂喜之态,未等他开口,皆露了笑颜。

“我就知道。”雪蓝关抱臂,一脸波澜不惊。“周琅这种人精,中了状元都不奇怪。为这种事全员进京,小题大做。”

司空游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神算子可是第二名,未来的榜眼!”他拍了拍胸脯,防止自己被憋过去,又低声道:“我姐也中了,会元!”

梅一简一脸淡然:“与我设想差不多。正常准备,周琅和司空溯谁第一不好说。他为我们耽误了半月还能第二,说明底子极厚,厚到深不可测。”

百里夏激动得眼眶泛红,半晌才道:“周大哥太厉害了……”

画荻哂道:“我今日这红衣是穿对了。走不?去策问学堂找周琅吃酒去。”

贡院周围太堵,五人步行穿过十数道街巷,才抵达学堂门口。

“不知他二人是否都在。”梅一简尚未说完,司空游已弹射了出去,直奔司空溯常坐的堂屋。

“还真是姐弟情深。”画荻笑道,“走,咱们四个还是得先祝周琅。”

时值晌午,作息规律如周琅,应在自己寝屋歇息。四人登门,尚未出声,便被神算子相迎。

梅一简观察周琅神色,悠哉道:“他已知道了。”

“与会元失之交臂,只好殿试再战。”端方青年为众人扶门,面若春风。

几人在屋内坐下,画荻快言快语应道:“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明明打败了成百上千的举子,偏要盯着自己上头的那一个人较劲。”

“司空兄呢?”周琅很快察觉异常。

“他姐那屋呢,一会儿准过来。”

梅一简瞧见他书案上摊着的《武经总要》,正色道:“我们来此‘要挟’你请酒,可否耽搁你备考?”

雪蓝关起身,短刀刀背挑起扉页,“啪”地一声将此书合上。“耽搁什么,再学就要走火入魔了。”

其余四人皆朗笑。窗外,司空游也火急火燎赶来,见了周琅,迎面就是一个大大拥抱。“看过我姐了,她嫌我烦——还是你们好。”

六人一同出屋,七嘴八舌争执该去哪户酒家。周琅同梅一简走在队末,默默商议其余正事。

“家父在礼部,消息比外人稍灵通些。”青年负手而行,目不斜视。“今日榜单中,有一不打眼贡士,名唤‘赵仲渊’。此人我未在学堂见过,可叫画荻留心。”

梅一简颔首。“不日朝堂之上,你可有应答方向?听说所选题目,同授官结果或有关联。”

周琅压低声线:“若想同贺兄里应外合,自当想办法分去枢密院。吾近日着重温习边疆军务,希望能得圣上青眼。”

梅一简回以微笑:“同你说话,就是简单。三月琼林宴,候君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