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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四章

烟雾缭绕,酒香汗臭混作一团,骨牌碰撞、铜钱散落之声此起彼伏。

郁登·阿尔普·昔格单脚踩于木凳,半蹲半坐,赤褐色长袍散落一地,专注地瞧着眼前的赌局。

庄家随手抓起一把铜钱,大致二三十枚;未及桌旁众人看清,迅速扣于木碗下:“诸位——可以下注了。”

阿尔普双眼微眯。昏黄烛光下,他的目光深陷于眼窝,又被垂下的几缕鬈发遮掩,神秘而幽邃。

“我猜必是单数。”左手边上家开始下注,“三——绝对是三。”

阿尔普没说话,仔细回想方才铜钱入碗之音。

“零。”他将一枚碎银置于案上第一块方格。

桌旁众人见状,皆不再犹豫,七手八脚往那四格标记里下注。

“可还有要放的?动作都快些——”庄家喊了两嗓。

“——封注!”

霎时间,四周陷于安静。庄家左右环顾,猛然将木碗掀开。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铜钱四四成组,分成数堆。

六堆成型后,桌上仅余四枚铜钱。“真是整倍!”一豁牙瘦子啧啧称奇。

“可以呀你,连赢两场了!”一络腮胡壮汉拍了拍青年肩头,很是自来熟:“小兄弟,你不像京都人吧……还有这坐相,真是粗犷豪迈!”

阿尔普不答,收下赔彩起身,汉话说得稍缓,但清晰有力。“这‘摊钱’也不怎好玩。还有什么,‘猜枚’又是怎么玩的?”

众人见识过他眼力耳力,皆不敢同他对赌,四下散去。

正冷场时,五步外青帷摇曳,闪身进来一个貌美红衣女子。

“我同你赌。就玩‘猜枚’。”

女子将剑穗从自己佩剑上解下:“用咱们自己的物什,免得有人说赌坊里的东西被动过手脚。”

她用一根手指吊着剑穗,在男子眼前反复摇晃。其上有小颗羊脂玉珠,悬浅绛红色流苏,似乎特意与衣裙相配。

“怎样,没有问题吧?”她将东西轻轻抛起,又重新握回掌中。

阿尔普伸出手掌:“拿给我,你来猜。”

女子笑道:“也好。老规矩,三文一局。”说罢将剑穗抛出,动作极快。

阿尔普迅速接下,一脸诚实问道:“我还不知要怎么玩。”

一旁看客忙补充道:“你背过手片刻,可反复腾挪,最后将手放在身前,让她猜东西在哪边。”

阿尔普会意,很快照做。女子不再说话,静静瞧着他动作。

两只拳头放在她眼前,攥得很紧,几乎连流水都难以通过。

女子凑近,只眨了两次眼,伸手点了点他左掌。

阿尔普神色微动,少顷张开双手——剑穗正躺在他左手中。

“再来一次。”他有些不服,很快再次背过手去。

女子还是只用了片刻:“依旧左边。”

两次皆胜且胸有成竹,不像偶然。阿尔普的浓眉绞在一起:“你这东西,可能也有问题。”

红衣女子道:“那用你的?”

鬈发男子摇摇头:“不必,换我来猜。”

第三局,他佯装要选右手,偷偷观察她神色。女子面上纹丝未动,只轻启朱唇催道:“要选便选,买定离手。”

阿尔普最终指了指她右手:“就是这边。”

女子意味深长地笑,旋即张开右掌,里头空无一物。

“怎可能?我明明看见你——”他难抑惊色。阿尔普是全氏族眼力最好的勇士,方才,女子每毫厘手臂的运动皆被他纳入眼底,一推一收,几近透明。

“你是不是看到,我先把剑穗放在左边,传给右手,共反复了五次?”女子一边说,一边摸出随身钱袋。“可是你没有想到,我最后一次传递时,传的是空气。”她用得闲的那只手在空中抓了抓。

“你们汉人……”他下颌筋肉绷紧,嘴角间忍不住溢出半句。

女子已将她的金丝钱袋张开:“一共九文,谢绝找零。”

阿尔普冷静片刻,咬着后牙,举步下楼:“你等着,我下去买酒,破开散钱便给你。”

那女子亦跟在他身后下楼,音色饱满莹润:“你生得好看,请我喝碗最便宜的淡酒也行。”

二人面对面坐于桌前。一个恶狠狠地盯,一个不见外地笑。

“帅哥,我们其实见过的。”

“去年隆冬,城西北的马车。”

画荻见他一脸茫然,心知此人不大聪明,至少比不得赵季诚。

“你当时不愿让车夫载我,我今日只向你讨一碗淡酒,不算小心眼吧。”

“帅哥,我该怎么叫你?”对方点的酒上桌,她抿了一口,差点吐出来。最便宜的酒果然难喝。

异族男子巴不得她赶快喝完酒走人,只盯着还剩大半的酒碗,不置一词。

“敢情你这么自恋,就爱听别人叫你帅哥,故意不告诉我名字……”

男子嘴角抽搐。“阿尔普·昔格。”

“阿尔普什么?”画荻被劣质酒精烧得头昏脑胀,没听清后半句,“就叫你阿尔普好了。”

“我对你没兴趣。”阿尔普冷冰冰道,“我家乡的女子比你好看。……还比你单纯。”

“对对对……”画荻敷衍,心思本就不在谈情说爱上,“你是哪族的胡人?我们汉人脸盲,分不清的。”

男子不答,只道:“哪族人不重要。我来京城做生意,顺路吃喝玩耍两天,你以后再不会见过我。”

画荻心说,就这点心计,还敢跟汉人做生意,最好是假的。嘴上道:“我带你出来,实际是救你一命。你以为赌坊老板能真让你赢得盆满钵满、全身而退?先让你赢几把,尝到以小博大的甜头,然后再慢慢开始出老千……败光家产的不肖子都是这样来的。”

这段话太长,还有“出千”这种词汇,阿尔普听了个半懂,只冷笑道:“将自己说得那般厉害。剑上挂得花里胡哨,实际一场架都未打过。”

女子闻此,将酒碗一拍:“那公子请——我们院外比试。”

城西秘造坊东坊,一禁军兵士出现在火药作门口。

“贺作头,您家表妹又来了。”

贺清麟放下手中火炮图纸,随此人前往探亲小院。那兵士好奇道:“您家妹子对您真是上心。是表妹,还是相好的?”

贺清麟道:“不知军爷可否戍守过外郡。”

那兵士答:“当然。更戍法乃是军中传统,三年为期,不得归家。”

贺清麟颔首:“当时军爷可有心上人?出发之前,可还联系?”

兵士思索片刻,叹道:“三年太长,吾未同她说什么,兀自走了。”

“你我心境,应是差不多的。”黄衫身影已在不远处,他不再多言,快步朝那议事堂屋走去。

“贺大哥,又快过了半月,一切可好?”百里夏站在屏风后头,朝他挥手。

“经脉已好了六七成,坊内命官未曾刁难。”他低声道。

二人又往屋内角落走了两步,足离外头兵士三四丈远,才继续小声道:“一简姐姐带话,留意坊内可有工匠被带出。怀谷会持续派人收料,若有异动,老办法联络。”

“抄本还是送给他们了?”

“是。那伙人去了西北,疑是赵元钧或回鹘势力。”

“怀谷可有人受伤?争夺残卷,难休难止。”

百里夏犹豫片刻,咬唇道:“你入坊当夜,怀谷遭苗疆和黑衣势力突袭。不过目前已摆平了,众人都在养伤。”

贺清麟叹道:“我欠他们的,不知如何能还。”

百里夏道:“我爹对我说,守兵工杀戮之术,是江湖侠士天职。”

贺清麟忆起仍放在火药作案上的改良图纸,胸中苦闷。火炮图纸,他读完残卷第六章后,已有清晰思路;然则半月已逝,他不愿快速推进,仍在让东坊众吏反复验证药室弧度,未同朱恪报请进展。

“若西北生事,我会加快手中研发。”他斟酌良久道。

百里夏凝视他半晌,亦微微点头,确认无其他话要带,同禁军兵士出坊。

贺清麟步出堂屋,往火药作慢行,途经废料场大门,察觉里头守卫稀零,比半月前更为宽松。

无独有偶,百里夏频频来访,竟进来得如此容易,官员守卫皆未起疑。

他隐约觉着,朱恪在下一盘大棋。要么要将怀谷一网打尽,要么故意坐观天下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