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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吓坏了吧?”司空游上前拾起大团艾草,对神算子少有的惊讶模样乐见其成,“老周你放心,这个老贺是活的,不是鬼。”他拉着周琅的衣袖就要往贺清麟肩头乱摸,被青年侧身闪过。

“这般身手,是贺兄本人没错。”周琅恢复少许平静,唇边带上笑意。

“你自秘造坊出京,身后无人跟着吧?”少顷,他又操心起正事,担心朱恪故意放贺清麟出坊,是为将众人一网打尽。

贺清麟道:“换过两身衣服,绕了三次远路,连刀都未带在身上。十几年暗探生涯,跟人的伎俩瞒不过我。”

“你俩真无聊。”桌旁的画荻已抽出一片粽叶,折成三角碗状,“大过节的,好不容易凑齐这么多人,都来给本姑娘包粽子。什么正经话,粽子上蒸屉了再说也不迟。”

众人都在饭堂桌边落座,对着大盆雪白的糯米,和散发清新芳香的粽叶。百里夏又端来五只小碗,里头分别是红枣、绵豆沙、腌肉、蛋黄,还有一碗细细的五彩棉线。

贺清麟将粽叶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发觉其余四人手法都很娴熟,硬着头皮学样。

司空游包得最快,给自己的蛋黄肉粽缠好线,欣赏杰作片刻,发觉对面青年眉头微蹙,大声笑道:“世纪大发现,小爷我终于发现一件老贺不会做的事!”

众人皆望向才方脱离秘造坊的缁衣青年,让他的灵巧双手不自然停顿一瞬。

“你米放得太多了!”画荻毫不客气地拆台。

“贺大哥自幼在异域长大,当然不会包粽子。”百里夏替他打抱不平,“来,我教你——”

她将糯米往外舀出一勺,比划手型教贺清麟将粽叶旋紧,不出片刻,第五只粽子也完工了。

“每人一个颜色,包多少吃多少,不许推脱,也不许浪费粮食!”画荻已飞快地包起第二个,选了最为鲜艳的红线。

谈笑间,十数只或大或小,或美或丑的粽子尽数上屉。

等待蒸气逸出时,贺清麟自袖中摸出一块薄铁片。“这是西坊制式,”他将此物丢在桌上,其上錾有细密花纹,“用料变少了,比往日轻了三成。”

“贺兄的意思是,西坊在私自运料?”

“就是近五日的事。不仅铁料,火药备料也莫名减少,账册却滴水不漏。”

“那刘主簿全名叫甚,吾会在御史台留心。”

“刘昭。”贺清麟答道,“等我明日回坊,也会想办法找相熟技师帮忙盯着。”

糯米香气逐渐浓郁,司空游馋得够呛,在蒸锅前踱来踱去。周琅和百里夏两人一同将贺清麟错过的怀谷诸事讲清,尽可能不遗漏任何细节。

“黑衣势力疑为赵元钧手下,且消息极灵通。”百里夏忧心忡忡。

贺清麟察觉其中不对:“他人在西北,怎能在京中如此全面布局?怕是有细密情报网。”

周琅也道:“众人皆知,残卷从司空家献出。知道残卷源头在怀谷的,应只有极少江湖人,和少数精锐暗探。”

“丐帮。”贺清麟忆起去年秋天,自己在澜漪阁发现的那个小乞丐,以及他所提到的姓名。“此事由我来办。”

热腾腾的粽子上桌,司空游一边喊烫一边剥皮,入口时险些烫坏上牙膛。画荻晾着剥开一半的甜粽,呆呆看着瓷盘中的五色棉线,忽叹了口气。

“一简那份,我给她额外包好了,说不定这两日就能回来吃上。”

百里夏的神情也跟着低落:“她上次写信,还是半个月前,只说被梅侍郎关在家里养伤。可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对啊,梅一简要是想溜,谁能拦得住她?”司空游搓了搓黏糊糊的手。

“要不要给她写信,叫她回来。”画荻犹豫道。

众人拿不定主意,最终听得贺清麟道:“她既不归,应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写信过去,只会扰人心神。”

“也是。”画荻恶狠狠咬掉一口甜粽,“还是你最懂她。”

五月初七,和光城东南废宅。

梅一简着素色劲装,右手持银白软剑。此剑细若柳叶,成色微透,正是传说中的水剑。

“软剑之势,与鞭相近,在‘缠’字。”江飐滟手持弯脊月剑,手腕轻抖,直取女子右肩。梅一简侧身格挡,以肘带腕施力,水剑如蛇般缠上墨色剑身,却被对方两振后脱开。

“比之前好些,仍不够紧。”江飐滟收剑再攻。梅一简凭借直觉变招,剑尖自下而上撩刺,流水般摇晃,逼对方改变进攻动线。

“这次感觉对了。”江飐滟格开此招,目露赞许,“明日可试双手运剑。不过你左肩刚好,须得量力而行。”

梅一简不愿就此歇下,再次出击,与这亦师亦友再过十招。收剑时,额上渗出细密汗珠。“还要多久,我才能完全入门?”

“双手配合,要看灵气与造化。”江飐滟兀自将她手中水剑取下,不叫她再练。“有人十日便可小成,有人则要积年累月。水月剑法千变万化,一柔一刚,一阴一阳,何时各自为战,何时互为援护,非百场实战不能领悟。”

“我还是过于心急了。”冷面女子复盘道,“无喜无悲,心澄如镜,总是知易行难。”

江飐滟不再回答,收剑入箱,吱呀一声推开门,消失在远巷。梅一简默默锁好木箱与宅门,懒洋洋揣起钥匙,走进室外晴空。

返回梅府的路上,她看见了两个蹲在道旁树荫里的乞丐。都穿着灰褐色单衣,身上补丁摞着补丁,似在打瞌睡,几乎毫不起眼。

可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过二人。

年纪大的那个乞丐,约莫四十上下,颧骨高突,手掌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虽是口衔小草,惬意仰倒,体态里仍带有行伍底子的警醒。年纪小的那个,睁开半眯的眼睛,直盯着她手里刚买的炒银杏果瞧。

她走上前去。

“馋银杏果子了?”梅一简尽可能使自己看起来亲和些。

那个少年坐起身来,不敢立刻答话。直到梅一简俯下身,将敞开的纸袋递出去,才笑道:“姐姐真是好人。”

梅一简眼看着他将银杏果一把一把地往外抓:“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

少年收回手,有一丝警觉:“阿率,就在这方圆百里讨生活。”

梅一简从钱袋里摸出两块碎银:“跟着哪家的头儿混?我认识一个叫小石头的,比你大不了几岁。”她将银子抛进男孩盘腿而坐围住的安全空间。

“我们分舵的长老在京城……”他笑得无比灿烂,正要继续说,被旁边转醒的中年乞丐弹了下手臂。

梅一简注意到此事,没有声张。她已大致有了推测——因为丐帮长期驻留京城的长老,算上闫海,统共超不过三人。

老狐狸们的手,已经伸到京郊,甚至伸到了和光城。

五月初十,肃州城外三十里,戈壁边缘。

雪蓝关勒马于矮丘之上,望见丘下不远处两国界碑。西北的风,比中原腹地更烈,即便是暖的,也刮得脸颊生疼,中有粗粝沙砾。

这是他抵达肃州的第一日。四月十六自京城西行,一路经过桐州、沙州、朔州,他一边在各镇寻驿馆歇脚,一边打探秦氏和云秦岭踪迹。近一月无果后,策马来了肃州,恰好撞见岩壁下两军起了冲突。

先是几十只牦牛和山羊阴差阳错,被放牧人惊吓,跑进了大桓界碑境内;肃州守军帮忙驱赶,对扰乱营地之事颇有微词。牛羊虽大致还上了,大抵数目不对,逐渐演变成两军对骂。甘州回鹘的游骑操着一口他听不懂的胡语,挥手比划着,吼声越来越大。

“不知是常态,还是今日恰巧赶上了……”他策马往前走了十几步,找到一块风蚀岩,试图看清双方对峙者面目。

后方旗手肩上,是甘州回鹘的米白色军旗没错。不过清一色深漆马匹中,有数骑枣红马,骑兵服饰倒是与他人无异。

双方情绪愈发激动,几欲动手。两阵不远处,一较矮身影搭起长弓,斜指长空射去。

箭羽划破闷热空气,擦着桓军前列将领马前飞过。

“还敢动手!”肃州守军群情激愤,四处找寻射箭之人。这一箭犹如投入干柴中的烈火,将两阵激得长枪弯刀同时出鞘,乒乓交接起来。

肃州骑兵偏少,持枪变阵,与那回鹘铁骑来回游走。雪蓝关注意到,阵型明进实退,有意将回鹘人尽数引进大桓境内——到那时再动手,占理的便是大桓。

冲突持续半刻,甘州骑兵中爆发出一将领长啸,压住回鹘人蠢蠢欲动的弯刀。雪蓝关听不懂他语言,但猜到此人识破了肃州军阵法,眼明心亮。

最终,回鹘骑手们赶着牛羊骂骂咧咧地退了回去,桓军也见好就收。雪蓝关松了一口气,有意去寻先前射箭之人去向。

那人的体形实在不大,着甲之后,仍显娇小,像个女人。此人混进撤退的甘州军中,于队尾偷偷调转方向,纵马朝更西边行去。

这般射艺与身手,与他记忆中同自己切磋多年的女子,重合了六七分。

云秦岭——到底是不是她?若成弃子,怎又混进回鹘游骑,蓄意挑起双方冲突?

雪蓝关调转马头,向五里外边镇南行。他需要纸笔,给怀谷派去书信。至于甘州以西究竟藏着何方神圣,他决定择日再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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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