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霞，姑母真的改了，你信姑母。”
“你没骗我？”
“没骗没骗，姑母决不骗你。”
乔霞猛地攥起乔宝枝的手腕，剜一眼她的断指处冷笑道：“没骗？我这些年为了找你查探了不少赌坊，倒是知道了个规矩——出老千的剁整手，欠债不还的剁指头。你告诉我，你这根手指究竟是怎么没的？”
“是、是……”乔宝枝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见侄女铁石心肠的样子，她索性心一横，瘫坐在地上号哭，“行，你去和公主说罢，说姑母撒了谎，把姑母赶出去讨饭吃，无妨的，我又不是没干过。姑母冷死饿死都不干你事，谁叫我当初心软把你从老家接来了呢？你如今是好过了，还管我这个姑母的恩情做甚么，去，你去和公主说呀……”
“闭嘴！”乔霞强忍没有下意识地咬唇，眼前这个女人明明熟悉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她背过身去，“公主要留你，你就安安分分老实待着。”
乔宝枝慢慢止住了哭泣，站起身来拍拍土，也不说话只时不时瞅瞅乔霞。
“我问你，那戒指上的两枚宝石去哪儿了？”
“这、这个……我忘了。”
“说实话！”
“我当了行了吧！还了钱了。”乔宝枝拉住乔霞，举起手发誓，“小霞，姑母还了钱就没赌了，姑母发誓！你信姑母的，再赌姑母就不得好死！你可千万别和公主说啊。”
乔霞甩开她的手：“你以为……”她将话咽了回去，“过些天你身子养好公主会允你出去，你最好安分在府里待着。”
乔宝枝喜道：“好、好，我晓得了，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见侄女要走，她连忙又拉住她请求，“小霞，你能不能借姑母点儿钱，姑母不赌了！真的不赌！就是之前欠的钱我得还上，不然他们……姑母跟你发誓，真的不赌了！”
乔霞闭了闭眼，半晌掏出钱袋拿出些银两扔在她手里。
乔宝枝数了数，小心开口：“这……不太够。”
又几张票子拍在她手中，她的嘴角一下子咧开：“够了，够了，姑母还上钱就不赌了！”
“你若出门会有人陪你，别想自己去赌坊，外头乱。”
“晓得、晓得。”
乔宝枝的眼睛粘在那几张银票上，抖着手一张张地捻开数，银块一个个地来回掂，数好了翻来覆去地摸了又摸。乔霞没有再看她，径直出了院门。
守门的侍卫问好：“乔将军。”
乔霞点点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她此刻失了所有该有的情绪：愤怒、怨恨、悲伤似乎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苦涩。可笑，太可笑了，不如不见，不如一直不见。
“你再走就要撞树上了。”
乔霞回神连忙停下，却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前面亭子里张舜英放下绣绷无奈道：“你这个做将军的下盘都不稳，也不怕被笑话。”
“舜英姐这几天不是忙着备礼吗？怎么……”乔霞止住话，还能是为什么，还不是担心自己。
“都差不多了，就剩个收尾贵禄看着就好。”张舜英扬起手作势要拍开小虎，她抓住它的爪子捏了捏，“臭小虎，你敢把这个划破了就不许吃鱼。”
乔霞抬头望望天色：“这个时辰了，殿下又留在宫里？”
“可不是，礼部忙还不够，偏折腾一堆人跟着忙。殿下又不是什么闲职，还得抽出工夫去受累，今晚又有场家宴呢。”
待人走进亭中，张舜英打量她几眼放下了一半的心。乔霞抱开窝在绣绷上不愿下来的小虎，探头看看精美的刺绣奇异道：“咦，比翼连理？姐姐怎绣了这个？”
张舜英朝皇宫的方向努努嘴：“丽贵妃娘娘说，想给大公主一件百家被似的百喜帐，祈愿公主婚姻和睦恩爱。挑了一百个女子来做，咱们殿下是妹妹，定是少不了了。”
“我说呢，就没见过姐姐绣这些。”
“等你成婚了，我给你绣更好的。”
乔霞脸色微红：“快别取笑我，你先给咱们殿下准备吧，修郎君可比殿下挑剔得多了。欸？小虎此时不应该是和修郎君玩吗，又黏上姐姐了？”
“哼，这小白眼猫，谁有空陪它玩儿它喜欢谁。修郎君被崔太傅留了饭，今日也不定什么时候归家。”
几颗星子挂在空中淡淡发亮，乔霞帮张舜英往绣箩里收拾针线，“大公主的婚仪就如此奢华，也不知将来咱们殿下的要什么规格。”
张舜英叹气：“唉，殿下虽不在意这个。可这第一个公主把规格提上去了，后头的若太简单也不符合身份了。”
“就是殿下不稀罕繁复的婚仪，可我瞧着修郎君可是在意得很。”想到这儿，乔霞憧憬地感慨一句，“唉，我不求将来的夫君多有才貌，若也是那般满心满眼都是我，在我累的时候会哄哄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啧，方才还说自己不急，原来找什么样的你都想好了。”
乔霞将手心贴在脸上，有些害羞：“哎呀，舜英姐你比我大呢，我不信你没想过。”
张舜英理好线拿起绣箩，小虎在她们脚边蹭来蹭去，撒娇喵喵叫，乔霞抱起它，两人在池塘边一边散步一边说起了女孩们的私话。
“想过，怎么会没想过呢。咱们早就放了良籍，婚嫁自由。以前公主也问过我，可我挑来挑去总觉得心里难过。后来我想明白了，在咱们府里，凭我自己的资历、我和公主的情谊，人人都要称我一声‘张管事’；可我若嫁了人，就该着为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家出力，就成了谁的夫人，谁家的媳妇，谁的娘，细想真觉得日子白过了一遭。现在多好，哪怕劳心也无妨，我给我自己挣前程，心里踏实。”
小虎被池边一只虫子吸引，从乔霞怀中扑了出去，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乔霞问：“可若有个合适的好男儿，姐姐还打定主意拒人千里，以后会不会后悔错失良缘？”
“世间好男儿好女儿何其多，他们两两相配便好了，姻缘也不缺我一个。何况，我也不信这个。真到了要紧关头，什么甜言蜜语都是白搭，一个‘利’字能让多少伉俪转头就变了嘴脸，这样的，你我又不是没见过。”张舜英伸手折下几支枯莲蓬，“你们能觅得良缘，我定是为你们欢喜的，可我自己，还是没有的好。”
乔霞默默无言，一起剥开莲蓬留下圆滚滚的莲子。月上中天，在塘边久了身上有些凉意，偶尔一声虫鸣响起又立即没了动静，彷佛在与上个遥远的盛夏告别。
张舜英起身拍掉身上的碎渣：“差不多了，明日让厨房用这些莲子熬粥，既解酒也去心火。我得去找贵禄了，事都给他一个人了他饭都没吃几口，你也去帮个忙？”
“好。”
两人到时，于贵禄却并未多忙碌。小厮们正往外搬东西，侍女们把一件件礼品拿给贵禄查验，确认无误后包起来放入礼盒。
“这可多亏了咱们郎君了，过目不忘，几张礼单一扫就什么都记住了。”
修鸾长指弹弹洒了金粉的礼单，随意道：“小事一桩，不过没想到送礼有这么多顾忌和讲究。”
“公子，这里面门道可多着呢。婚嫁是大事，送什么礼几位皇子公主之间都得通个气，谁送太多，谁送太少都不合适。三皇子殿下和七皇子殿下要单算，他们毕竟是大公主最亲的弟弟，和别人不一样。按理说咱们殿下应该和其他公主一般多的，但是……”
张舜英喝口水接过来话：“其他公主岁数小未出宫建府，而且她们和自己的母亲一起送。咱们殿下有官职，因此礼既不能太轻，但也不能越过皇子去。”
闻言修鸾觉得心一疼——合曜没有母亲。他点点头赞道：“怪不得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你们能把这些弯弯绕绕都弄得尽善尽美，真是厉害。”
被这般人物真诚夸赞，几人都掩不住脸上的笑意。张舜英问：“修郎君不是在崔家用饭吗？怎回来这般早？”
“我拒了酒，只是简单地吃顿便饭。”
“崔太傅可没有崔尚书好说话，且他还是长者，没有为难公子吧？”
“我说我家殿下不放心我一人在外饮酒，他也就说不出来什么了。”
一声轻笑，姜蕙慢悠悠走进来，她面颊微红，靠进椅子里揉揉眉心：“醒酒汤。”
修鸾到她身后不太熟练地为她按揉太阳穴，抱怨道：“逼着不爱喝酒的人举杯，还美名其曰热闹团圆，哼。”
姜蕙拍了下他的手：“这话出去别说。”
“我不傻。”
姜蕙放下礼单接过温热的醒酒汤喝下大半，又看了看礼单划掉两样填了几笔：“按这个准备吧。”
于贵禄接过：“是。”
修鸾好奇地端起醒酒汤闻闻，尝了一小口，皱起眉：“苦！太苦了！不是人喝的。”
姜蕙一口饮尽剩下的半碗：“苦才醒神。贵禄，再备些补品，太后病了，等至少两个皇子送了咱们府再送。”
“殿下，是哪位太后？”
姜蕙敲敲额头想了想：“邱太后。”
“是，奴立刻准备。”
姜蕙从不允许自己大醉，只可微醺，她喝的酒越多，脑子里的弦崩得越紧。回到了自己府上，她也不过松懈了片刻：今日外头的事已经办了，里头的……“可还有事要说？”
乔霞道：“殿下，乔宝枝要了属下一笔钱，她说要去还赌债。”
“嗯，不错。”
见她醉了却仍在扶额深思，修鸾一把抱起她：“事情明日再想，现下先好好歇着吧。”
“嗯。”在他怀里，脑中那根弦融化，前所未有的醉意涌来，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调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其他几人赶紧忙起来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过会儿望着修鸾抱殿下离开的身影偷笑。
待两人回房，沐浴洗去了身上的酒味儿。修鸾压着姜蕙陷入柔软的床——也是按他的喜好加了层鹅绒床褥。他吮住她的唇含糊不清地说：“你今日醉得厉害。”
“还好。”
“你醉了的时候，说话不仅少，而且说得很慢。”
她眉眼带笑，又忍不住变了调地叫一声，轻轻推开他：“别，今日有些累，明日还要和礼部忙一天呢。”
他抬起头，为她掩上寝衣：“崔矩林是礼部尚书？按崔家那古板遵礼的，真是麻烦，以后咱们可不找他们办婚仪。”
她抚摸他垂下来的柔顺长发：“他们也不过是听上面差遣罢了，这可不是愿不愿意的事。”她的手往下，“很难受？”
他舒服地轻哼，按住她：“别，你既累了就好好歇息，听话，快睡吧。”
她侧身吹灭了蜡烛，拉下床帐依偎到他的怀中，舔舔他的喉结悄声说：“还没试过用手呢。”
帐内昏暗，他惑人的喘息越来越重，她逐渐掌握了技巧用了下力，他咬了下去，她的锁骨处留下红痕。
良久，热潮平复，他细细地吻她的颈：“姜夫子，你真是举一反三啊，学生拜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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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酒不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