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良辰结姻眷,金乌破雾呈瑞祥。
曈曈光被九徽京,赫赫红延十里妆。
唐棣华襛馨盈殿,钟鼓鸣凤音绕梁。
檀郎诗请罗敷扇,桃李合芳悦高堂。
崇阳殿内,灵真公主出降的婚宴上,姜蕙小声地和修鸾讲赴宴的人物:“现在说话的是长公主,父皇的姐姐;上一个是恺亲王,父皇的弟弟。”
修鸾耳语道:“只有两个?”
“还剩三个,还有一位长公主和亲去了。”
修鸾了然,握了下姜蕙的手。
长公主姜向陵说完祝词,最后道:“元隆太后潜心问道不涉尘务,加之身体欠安,故不能亲至。但太后在观中日夜祝祷,抄写了祈福经文二十卷赐予公主,希冀公主与驸马阴阳共济、福运绵长。”
姜泰颔首:“劳母后记挂,朕时常想去探望,但奈何政务繁重一直未能成行。”
姜向陵更恭敬地答道:“母后知陛下孝心定会惦念,所以来之前特意让我带话,陛下纯孝,然大孝当以国事为重,请陛下保养身体,万勿挂念。如今在陛下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母后已倍感欣慰。”
修鸾颇有兴趣地观察他们互相说冠冕堂皇的空话。前几日于贵禄已对他略介绍了些皇室及朝中大臣之事,元隆太后是先帝的皇后,育有两子皆早逝,唯余长公主一女。以前在宫中她也曾教养过姜蕙一段时日,先帝崩后其日夜悲恸,自请带女儿出京,如今母女一同在陪都的道观里修行。而宫中的太后是皇帝的生母邱太后,也称慈仁太后。
姜向陵衣着简朴,腰挂玉壶,梳太极髻,戴莲花冠。但与同是“修道”的崔静安不同——她这套装扮极违和,像硬套了层不属于自己的皮。她眼梢高挑,颧骨也高,每句话的最后嘴角下撇加深了两侧的皱纹。于贵禄提及她时没了做总管的沉稳,只有滔天的恨意:“姜向陵就是只毒蝎子!郎君千万要离她远远的。但凡你的神情、你的话漏出来一点儿缝,她都能顺着钻进去狠狠蛰几针。”
姜向陵左右瞧了瞧,问道:“陛下,怎未见慈仁太后?许久未见太后,我还想向太后问好呢。”
丽贵妃的笑脸僵住,姜泰不露声色放下酒杯:“太后忽感风寒不能起身,你也不必去探望了,免得过了病气。”
抚远将军冯朔嚷道:“陛下,怎还不开席?净上些瓜果糕点,好看是好看,可它不顶饱啊,要不属下先去买点儿烧饼给大家解个饿得了!”
在场众人哈哈大笑,兵部尚书王守地道:“陛下,这几日不喂得冯将军肚腩再长一圈可别放他回去。不然让边关将士看见了,还以为京城光吃得好却吃不饱呢。”
一阵欢声笑语,也有近臣起哄:“以冯将军的身量,要长一圈的肚腩只怕今日的宴席不够他吃的。”
姜泰大笑道:“好好好,一会儿把朕席上的煨鹿筋赏给将军,你吃了回去可要说些朕的好话。”
一道道佳肴上桌,殿内皇室宗亲、世家重臣推杯换盏,时不时举杯祝贺。酒酣耳热之际,更有人下场亲自调弦,奏乐起舞,唱词吟曲。冯朔禁不住多人相邀,上去旋了十几圈,赢得满堂喝彩。
右相苏意诚应付了几个官员的敬酒,收了淡笑端起酒杯走到崔矩林案前。正眯眼打拍子的崔矩林一激灵,忙要站起,苏意诚已自顾自地落座:“你坐。”
他谢绝了崔矩林倒酒,自斟一杯咽下,面色微沉:“崔尚书,历来演奏的《鹊巢》怎换成了蒲氏的送嫁曲?”
“就换了这一曲,别的都未动。”见苏相未言语只一杯接一杯饮酒,崔矩林流下汗,他低声解释,“礼部要听从旨意,想来是陛下想要更热闹些……”
“我晓得了,”苏意诚一顿,撂下酒杯,“祖宗之法岂可随意更改,且蒲氏他们算什么能入我羲国婚嫁之仪?这般逾制你们礼部怎也不劝谏陛下。”他冷哼一声,“还有,太过奢靡。”
崔矩林喏喏应是。
舞了一曲剑的周不比收了剑,恰好到了崔、苏案前,笑邀道:“好啊,崔大状元在这儿躲清闲?你今日不写出篇赋来可……”他像是刚看见苏意诚般,行礼道,“苏相也在,不如……”
苏意诚起身离开:“不必,老夫年岁大了,经不起折腾。崔尚书,代我向崔太傅问好。”
“二姐。”
“五弟何事?”
姜璟犹豫片刻:“弟弟打扰了,二姐可否与我私下谈几句?”
“可,”姜蕙对修鸾叮嘱道,“好好待在这儿,面具戴好,有舜英姐照顾你。”
修鸾嘴里嚼着牡丹花饼,点了点头。
到了殿外僻静处,姜璟问:“二姐,你伤好了吗?”
“无碍了。”
“那就好,还有……乔奶娘她还好吗?三哥他为难你了吧?”
“乔奶娘也无碍。多余的事你不必知晓,如此对你也好。”
姜璟喉头低低应一声:“我知道,我也帮不了二姐什么忙。”
“什么忙还要五弟帮啊,让我也听听。”姜瑾跟过来,在身后拍拍他的肩膀。
姜璟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大哥怎这般不声不响,吓人。”
“大男人还不经吓,你二姐可丁点儿没被吓到。到底是什么忙啊?”
姜蕙笑道:“五弟还记得以前哄过我们的乔奶娘,从我这里听说她身体欠安,心里有些难过。”
“哦,是这样。那我替五弟送些补品过去,免得他放心不下。”
“先谢过大哥了,不过大哥前阵子送的一堆补药还没有吃完,再送妹妹家就要开药铺了。”
两人客套几句,姜瑾未在姜蕙面上看到些别的什么。最近他心中一直翻腾着一个怀疑:姜蕙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不确定的可能简直要把他逼疯。还是裘未满劝他,“殿下,那奶娘既然敢找回来她就未必敢说出什么。往坏了想,哪怕二公主知道也无妨,她此时决不会贸然撕破脸,否则对其无益。”、“要以其知之而防,以其不知而处。”、“但此人留着终究是个隐患,殿下莫急,我们可借刀杀人。”
又在心里过一遍裘未满的劝告,姜瑾安定下来:“行,我也不和妹妹客气,给你府里留点地方。不过五弟的事就是我的事,妹妹需要帮忙别和兄弟们见外。”
姜昱从殿中走出,不阴不阳地开口:“这崇阳殿外有何等景致,教大哥你们甘愿吹冷风?”
“哼,吹冷风也得看和什么人吹,有的人啊,你和他一块烤火都担心他在背后放冷箭。”姜瑾揽过姜璟,“走了,五弟,回殿里。”
高台上只余姜蕙、姜昱二人,殿外的红绸似和着殿内的乐声,在风中扯开。姜昱扫了眼姜瑾离去的背影,道:“今日还要和妹妹贺喜,你带来的可是你未来的夫君?不过怎遮了脸,不会是貌丑无盐吧?”
“啧,三哥对妹妹府里的事比对大姐的婚事还要上心,大姐知道岂不难过?”
姜昱上前一步拦住想走的姜蕙:“二妹妹,为兄好心提醒你一句,你那乳母可不是什么安分人,她好像好赌吧?还口无遮拦的,说了……唉,妹妹既然嫌我管得宽,我还向你说这些干嘛。”
“我不知她向三哥说了我的些什么,她倒是向我说了些三哥的什么。不过妹妹知三哥为人正直,可不会轻易相信。三哥,今日大姐婚宴,你还是收住你的脾气,演好你的好弟弟好儿子吧。”
姜昱眼神如刀,阴冷地看着姜蕙进殿,立即有大臣上前与她攀谈。风灌进他的衣袍,他嘴角勾起嘲讽一笑,又换了副应该有的笑容也进了宫殿。
修鸾问身旁的崔素行:“你怎么来了?”
“怕你一人被人下了毒。”
“啊?那你可别在这儿中毒,不然岂不会连累我家公主?”
“你!”崔素行语塞。他十几年也未尝过这般憋屈的滋味,这些时日别说是父亲,就连祖父都对修鸾礼遇有加,父亲私下里更是叮嘱他:“虽说修公子未收你为徒,但他既指点了你,你就要以半师之礼待他。”父亲长叹一声,“我知你因事不喜他,可他的学识之渊博咱们家谁都难以望其项背。平心而论他对你认真教导,也无打骂,可谓良师。父亲这四十多年尽读了死书没什么长进,你能从修公子身上多学些是些罢。”
崔静安在旁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父亲的谆谆教诲:“人家不收徒是因为看不上你吧。”
每次想到姐姐的这句话崔素行心里就堵了团火,他不禁怀疑——自己干嘛上赶着来被嘲讽?真想走啊。
两个半大的孩子拉着一个小孩过来,张舜英在旁提醒修鸾:“修郎君,这是三公主、七皇子和四公主。”
几人互相问好后,三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最后姜熠耐不住姐姐和妹妹的推搡,率先开口问道:“修公子,你是二姐的……什么人啊。”
“我是她的伴侣。”
三人“哇”一声又嘀咕几句,“我就说嘛!”“你去问。”“刚刚就是我问的!”
姜熠被推出来又问道:“那你为什么戴着面具啊?”
“前些日子生了面疹,不便见人才出此下策。”
崔素行想:什么面疹,上次见他还好好的。他今日若不戴面具,只怕没人会在意这是大公主与谢连的婚宴,都得盯着他一人瞧。他越想越气苦,这人怎这般好命,什么都让他占了。
姜芙道:“能得二姐喜欢,你长得定不会差。等你好了,我们能看看你长什么样吗?”
姜愔快言快语:“三姐,四哥不是说他是个丑八……唔、唔唔。”姜芙捂住她的嘴巴匆匆说了句告别,忙和姜熠带着姜愔离开了。
崔素行问:“你不生气?”反正不会是不敢生气。
“为什么要气。”见他不解,修鸾告诉他,“这世上有喜欢你的人,也定有不喜你的人。但其实你只需在意你喜欢的就好。”苏素行一脸不相信,修鸾眼珠一转,“唉,既知真相便不会为假话动气,譬如别人说我丑我只会一笑置之,要是有人说你掉书袋、学问不够你就不会如此吧。”
“你!”
“你的《雅器铭》还有不少要改。”
崔素行咬牙,又坐了回来,就再忍他这一回,就一回,等他默完书就两清,父亲爱骂就骂吧。只是,公主……他望向那个身影,冯朔的身形怎这般大,他只能看见公主的半张侧脸,唉……
“别看了,我家殿下一会儿就回来陪我了。”
崔素行没有再和修鸾顶嘴,他垂下眼,随意夹了口菜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嚼了又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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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灵真婚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