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趴在树干上，伸长了手臂给树枝缠上一圈圈红绸。一阵凉风袭来，他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往手心哈了口气。
底下的管事骂道：“你！偷什么懒！别人都快挂好了你才干这么点儿，再弄不完明天的饭别吃了！”
小厮连忙应是，深吸口气继续往上爬。旁边的树上，侍女挂好了最后一个树枝，她倚靠在树梢上向远望去——大半个九徽城只余星星点点的光亮，只有谢家府邸灯火通明。她伸长了脖子往城中心望，宫里要嫁公主，不知现在是不是也这般忙碌？只可惜树太矮，皇宫城墙太高，她什么也看不到。
“喂！他躲完懒你又躲是不是，干完了快点儿下来还有别的活儿！”
江浙运来的绸缎绢纱挂满府中，树上的绸带随风而起，像舞女翩翩的衣袖；各地匠人赶制的花灯每盏每面图案各不相同，最大的两盏以细木为骨，绢上绘有鸳鸯戏水、蝙蝠仙桃、榴开百子、喜相逢，珍珠、玛瑙、翡翠、金铃串成流苏。只待几日后点燃其中融了檀香的蜡烛，便可映得满室流光溢彩。
府中的奴仆在一盏盏无光的花灯间穿梭，有条不紊又匆匆忙忙地准备迎娶公主的婚仪。
正堂内，谢府七房年长者皆在，二房拦下了大房谢无尘的戒尺：“贤侄，你再气也不得动手。四日后就是婚期，留下痕迹岂不麻烦。”
戒尺落地，谢无尘见跪着的儿子仍无悔过之意，举起手又放下，他咬着后槽牙骂道：“孽子！我的耳提面命你都当成了耳旁风不是？竟在成婚当口干出这等丢人现眼之事！”
“丢人？现眼？”谢连冷笑，“我难不成还要为那甚是‘清白’的公主守贞不成？”
“你！”谢无尘缓了缓，痛心道，“你就是……又何必如此出格，弄成这副模样该如何收场？”
谢连身侧跪了个女人，她挺着肚子，畏畏缩缩地不敢出声。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谢无尘的手哆哆嗦嗦，其妻连忙上前抚他胸口，转头语重心长地对这个最小的儿子道：“连儿，你又不是不知，灵真公主殿下她是……是从小千娇万宠着长大的，若知道你房里有妾室还怀了胎，你、咱们家能有好日子过？”
“凭什么？她养了一堆面首人尽皆知，儿子就这一个妾室还要躲躲藏藏？”
谢无尘吼道：“凭她是皇帝陛下的亲女，羲国最受宠的公主，还不够？”
“老爷。”谢夫人扯扯谢无尘的袖子，他不自在的瞥了眼沉默的六房，清清嗓子，威严地扫了一圈：“此事咱们谢家人都要烂在肚子里，须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连，你这个妾室……”
谢连终于感到些惧怕，他求道：“父亲，你容儿子把她养到别院吧，儿子决不让公主知晓。”他身侧的女人无声地流下泪，不断磕头哀求。
谢无尘的目光落在了那女人的肚子上，心里顷刻间便做出决定：不行，哪怕那肚里有自己的孙儿也不行。自从先帝时争太子位自家站错队后便一直受到今上打压，哪怕六房送进宫一个女儿也无济于事。而今皇帝下嫁亲女，这是个信号、转机，绝不能出任何纰漏。他沉声道：“来人，拖下去。”余下的话他没有多说。
“父亲、父亲，儿子求你！母亲！你劝劝父亲，哪怕、哪怕让她把儿子的孩儿生下来也好。”谢连被按着，眼睁睁看自己的爱妾呼喊“郎君”被拖走，后头便没了声音，显然是堵上了嘴。他扭头求二房：“叔公！求您劝劝我父亲！”
谢家二房退后一步无奈摇摇头：“连儿，你父亲是谢家家主，此等大事你还是听你父亲的为好。”
谢连倒在地上，石板的冷浸到了骨子里，父亲的声音响起：“连儿，你莫怨父亲。能做驸马是你莫大的荣耀。这等小小女子与你之后能拥有的相比不值一提。”
“荣耀，荣耀？哈哈哈哈，是我的荣耀还是你想要的谢家的荣耀？！”
谢夫人斥道：“连儿，有失才有得，你做什么疯癫闹什么……”
“家主，家主！”管家气喘吁吁跑来，“佳嫔娘娘和四公主到了，已到大门口了！”
“什么？快！快把人都叫来接驾！”
众人赶忙出门迎接，还未走几步，佳嫔已牵着蹦蹦跳跳的四公主姜愔快步走近，佳嫔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袭雪青色正绢斗篷仅露出一副柔美面容。她在人群中一眼找见了日思夜想的父母：“父亲，母亲！”
众人跪下：“恭迎佳嫔娘娘，恭迎公主殿下。”
佳嫔谢蔷忍住泪停下脚步：“快快请起。”
一群人簇拥着人进了正堂，谢无尘恭敬地请谢蔷上座：“娘娘与公主千金之躯，仰沐圣恩深夜驾临，臣阖家不胜惶恐感激。只家中仓促未能备办娘娘归家之仪，还请娘娘恕罪。”
见他忐忑不安的样子，谢蔷道：“长兄不必自责。陛下宽仁，允我携愔愔回家中小住两日。一则外祖家和愔愔享些天伦之乐；二则家中迎娶公主，我也可襄理些许。只是家中喜事将近，万不可为迎我再劳财伤力，因此便未提前告知长兄。”
谢无尘暗自松了口气：“臣谢陛下皇恩浩荡，谢娘娘体恤。”
七岁的姜愔并不爱听大人们的一来一往，她好奇地四处打量，走到谢家小辈们面前来回瞧了又瞧，发现了前面的谢连。她歪着头问：“你是要娶我大姐姐的谢连哥哥吗？”
谢连低下头：“是。”
“要成亲不是应该高兴吗？你为什么像哭过的样子？”
“愔愔，”谢蔷叫她回来，“看，那是阿娘跟你说过的外祖父、外祖母，快去问好。”
六房的谢勤夫妇红着眼圈答应了姜愔的问好，小心地轻轻抱住外孙女：“上次见公主还走得跌跌撞撞的呢，如今都这么大了。”
谢蔷的声音微哑：“她身上穿的袄子是母亲你做的呢，阿娘做得衣服有大有小，她都能穿到十岁去。”
见状谢无尘及其他几位族叔恭敬地客套几句，便请佳嫔与公主去歇息。
等到了六房院内，关上房门只余至亲骨肉，谢蔷当即跪下泣道：“不孝女拜见爹娘，你们这些年身子可还好？阿娘天寒时腿还疼吗？阿爹年初生了场重病怎瞒着女儿，如今可大好了？”
谢勤夫妇慌忙跪下要扶起她：“阿蔷，不可，你快起来，起来，你是宫中的主子，不可再跪拜父母了。”
“阿爹阿娘，都已没了旁人，你们还要和女儿这般生分吗？”
一句话直叫做父母的肝肠寸断，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一家人相拥而泣。
姜愔一会儿擦擦这个的脸，一会儿擦擦那个的脸：“阿娘，别哭别哭，你不是很高兴回家吗？外祖父、外祖母，别哭啦，哭久了对眼睛不好。”
一家人将这些年来的思念压抑着哭了个痛快，诉了好久的别情。谢母一手搂着熟睡的姜愔，像哄儿时的女儿一样轻轻摇晃，一手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不放。她低声问：“阿蔷，你真的回来了？阿娘真怕这又是一场梦，陛下怎会轻易地允你回家？”
谢蔷慈爱地摸摸女儿的脸蛋：“还是多亏了愔愔，她随口对陛下提了女儿这些天忧心家中迎娶公主一事，陛下便开口允女儿归家小住两日。别说阿娘，就连女儿也怕是场梦呢。”她安抚父母道，“爹娘不知，自八皇子夭折后，愔愔就是陛下唯一一个即位后出生、也是最小的孩子，陛下这些年愈发喜爱她了。”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你们过得好，阿娘就放心了。”
谢勤想得多些：“阿蔷，可有人会眼红愔愔做出什么事来，你不要瞒爹娘。”
“阿爹多虑了，愔愔再得宠也是个公主，况且她岁数也小，有的皇子公主颇疼她，上次围猎时她还拿了不少哥哥姐姐给的东西呢。”
一家人又谈到今日谢连之事，谢蔷蹙眉：“婚前就闹出这等事，只怕婚后……女儿在宫里还另有一事担忧，陛下予大公主的嫁妆极厚重，是因对公主的宠爱，做臣子的只应惶恐。可今日女儿一入府，却见处处奢靡，这岂不僭越？”
谢勤叹口气：“我并你一个兄长、一位族叔都提过，可你那长兄执意如此，说这才显出谢家对公主出降的看重感激。为父无能，空高了他一个辈分，却人微言轻。”他哽咽起来，“若非如此，怎会让他将我膝下独女在大好年华时送进宫去？”
说着三人又泛起泪意，谢蔷含泪强笑：“阿爹，女儿不怨你，女儿知你也是没法……女儿过得好呢，爹娘你们看如今家中姐妹谁的吃穿用度能越过我去，你们莫哭了。”她定定神，“女儿既来了府上，便要好好整治一番。女儿是宫里的娘娘，我的话谢无尘他不敢不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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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还家迎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