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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真假假真

这些天来,于贵禄终于习惯了殿下男人的美貌,也习惯了他人头回见到修郎君的失神,他小声提醒道:“崔尚书?”

“哦?哦!”崔矩林捋捋胡子,赞道,“老夫活了四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修公子这般俊美的人物。”

修鸾微微一笑并未自谦:“谢崔尚书夸赞。”

于贵禄无奈,修郎君此时未洋洋得意地,“你说得没错”、“怎么就这几个词,我都听腻了”,便已算是在外人面前矜持了。见崔尚书一时错愕,他接话道:“嗐,崔尚书,我们郎君虽然样貌好,但君子当志在四方,还是要多读书长学问要紧。若论当今谁最有学识,贵府第二,无人敢说第一。因此殿下特意吩咐奴备好束脩,来请您为我们郎君费心指教。”

“不敢,能得公主赏识,老夫不胜荣幸,自当倾囊相授。不过听小女说,修郎君似有子健之才,老夫只怕耽误了他。”

修鸾打断了接下来可能的你来我往的奉承话:“某只想向崔先生请教如何能写出考取功名的文章来。至于别的,就不劳烦先生了。”

崔矩林嘴角僵了下,眼中的笑意也褪去。于贵禄有些急,但看修郎君仍是一副淡然的样子,便在一旁默不作声。

“修郎君来敝府仅为了考取功名吗?”

“是。”

“学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阅万卷书册,岂能尽踏于足下为求名之梯耶?”

“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天下平。古往今来读书人所求莫不如是。未有功名,不入朝堂,兴观群怨,何以知,何以听?某不过是说出了真话而已。”

崔矩林几乎脱口而出“诡辩之论”,但顾及修鸾身份未再多说。他有些痛心地转移了话题:“不知修公子此前师从何人?”

“正翰书院,自董延培先生起。”

门外传来一道愤怒不屑的声音:“荒谬!”崔素行推门闯了进来,“呵?正翰书院?不说延培山长人早已作古,其所著书籍多年来散佚如今唯余一册藏于我家。你这满眼功名利禄之人哪来的脸面上门耍刀?”

“素行,”崔矩林斥他,转头对两人道,“小儿一时情急失礼,还请见谅。”

于贵禄眉毛都未动一下,只脸上笑意收了些。修鸾则气定神闲,在崔矩林看来,此人还有几分疏狂。他心中思忖,不知这人是何来头,能入二公主的眼,怕不是等闲之辈。

“无妨,我早就听说贵府得正翰书院文脉。当日与令爱相谈不过寥寥几句未能尽兴,今日既有缘,还请崔先生不吝赐教。”

公主府,姜蕙迈入一间侍卫看守的院子,叫了蹲在院中的妇人一声:“乔奶娘。”

妇人仓皇起身,将来人上下仔细打量,不确定地唤她:“蕙儿?”

姜蕙没有答话,目光落在乔宝枝手心,那是几颗小石子。方才进院时正见她一边合掌摇来摇去,一边嘴里在嘟嘟囔囔。

乔宝枝大惊,忙把那几颗石子扔掉,她俯身跪下:“奴婢乔宝枝参见公主殿下。”

姜蕙扶起她:“奶娘怎还与我这般多礼?你我多年未见,听医师说你身子亏损得厉害,你这些年都去哪儿受苦了,为何不早些来找我?”

乔宝枝抹把泪,虚弱得像是随时要倒下,一字一句说道:“劳公主还惦记着奴婢。奴婢当年……当年娘娘出事,咱们院被看管起来,外头事一概不知,奴婢想趁守卫懈怠去街上探听消息,谁知……”她从怀中掏出帕子掩住脸嚎啕起来,“竟被不知什么人给迷晕掳走了!等醒来已经离京城不知多远。奴婢想回来可又逢叛军围城,想进进不来城,只能随着流民一路辗转。奴婢无能,无颜再见公主,可奴婢心里还惦念公主惦念得很,此次回来本想远远望一眼公主了却心愿,可谁知又……给公主添了麻烦,奴婢真不如当初死了算了。”她说完又咳了几声,作出摇摇欲坠要昏倒的模样。

“哦,是这样。”

乔宝枝偷觑姜蕙一眼,见她面容平静看不出信与不信,只是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能把人心刺穿了一般。她身上流下冷汗来,反复告诉自己:我没说谎,这就是真的,对,我就是失散了,我受了很多罪,没说假话,全部都是真话。她悄悄呼出一口气,腰杆挺直了些,对,真相就是如此。

“奶娘这些年真是受了不少苦,既回来了就安心留在府中吧。乔霞要好好孝敬姑姑,我也要优待我的奶娘啊。”

乔宝枝埋头压下喜色,擦擦眼角:“那真是……又给公主添了麻烦,奴婢多谢公主。”

“奶娘是何时、如何沾上赌的?”

一道惊雷炸得乔宝枝耳中嗡嗡作响,她语无伦次地:“我没有,没有!奴婢从不碰赌的!殿下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你千万莫信!是不是小霞说的?她……”

姜蕙佯叹口气:“奶娘,三皇子在父皇面前说你嗜赌成性,欠了他府中侍卫一大笔钱,连欠条都拿了出来,是我硬保下你还了赌债。奶娘,你还要瞒我吗?”

乔宝枝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她扑到姜蕙脚下,拽住她的衣裳哀求道:“殿下,殿下,你这回一定要信我啊!我没有和他府上的人赌啊,那些侍卫没人和我赌!他哪儿来的欠条?那定是假的啊!我……”她一瞬间险些咬掉舌头,浑身颤抖,完了,全完了,不!她蓦地鼓起巨大的勇气,抬头直视着姜蕙继续哭诉,“殿下,奴婢有罪,不该瞒着你。可奴婢真的早就不赌了啊!你瞧,”她举起手,“奴婢当初为了戒赌,亲手砍掉了自己的手指,奴婢真的不碰赌了!”

姜蕙手上一使劲拉起她:“奶娘说的我自然信,看来,是三皇子蓄意陷害你。”

“三皇子那禽兽,他还曾威胁过奴婢去说对公主不利的话!奴婢是死也不肯的,没想到他要编出这些来让公主与奴婢离心!”

乔宝枝觉得差不多了方止住哭泣,她犹豫地往院门处望一眼问道:“殿下,小霞呢?”

“她啊,她气奶娘你当初不告而别,不愿来见你。”

“殿下,求您劝劝小霞,奴婢有苦衷的,不是抛了她不管啊。”

姜蕙笑得温和:“奶娘你好好养身子,她会来见你的。”

崔府书房,崔素行的鼻尖冒出来一层汗,他没想到眼前这人竟比姐姐说的还要学识渊博。他眼见父亲在一问一答间渐渐力不从心,最后感慨道:“后生可畏啊,怪不得修郎君有如此志气,老夫也只能在做文章处点拨你一二了。只是老夫尚有一问,修郎君从何处得正翰书院之学?老夫听着,修郎君似乎不止学了延培先生一人之学说吧。”

“父亲,他空口无凭的怎能轻易信他?”

“素行!不得无礼。”见儿子只因不喜此人便随口质疑,崔矩林暗叹一声,让儿子致歉,“犬子无知,请修郎君莫怪。”

“我的确无凭无据,令郎有疑也无妨。”修鸾想了想,拿出自己和姜蕙事先商量好的回答,“我曾有幸于一隐士家中得阅书院故书。”

崔矩林身子前倾,声音微微颤抖:“当真?此人姓甚名谁家在何处?”他抑制不住激动,站起身来回踱步,若真有书院藏书在世,那么在自己手中重振崔家岂不指日可待?他追问,“他家中藏书多少?可愿……”

修鸾将他的失态看在眼里,摇了摇头:“怕是要让崔先生失望了,我再去寻他时方知他献书无门反被讥嘲,不久便咯血而亡,所有书籍都在他坟前被付之一炬。”

“怎会,怎会?”崔矩林跌回椅中,“时运不济!命当如此!”

“不过,我应能凭记忆默出一卷来。”

崔矩林又燃起希望:“当真?”

“崔先生莫急,我可是说了‘不过’二字。我既为您默书,那你我之间便不是师徒关系,而是‘换’。再有令郎的学问,我若得闲也可为之解惑一二。”

崔矩林捋着胡子笑道:“这般占便宜的事老夫自不会有异议,凭修郎君安排就是。说实话,真要老夫做修郎君的夫子老夫也自觉汗颜。”他将面前的礼盒往前一推,“既如此,这束脩老夫便不收了,敝府还要为小儿备一份送与修先生呢。”

修鸾推回礼盒:“崔先生不必客气,我家公主为我备的礼,送出去她也高兴。至于令郎也不必,随手之劳,担不得什么师生之名。”他站起身,“天色不早就不多打扰了。”

崔矩林留饭不得,坚持亲送至二进院门口,道:“老夫不便多送,只盼修公子早些来敝府‘换’。素行,你代父送修郎君出大门。”

崔素行怏怏地跟在修鸾身后,望着他的背影不住懊恼,与其相比自己刚刚的行径简直就是孩童般的无理取闹。他犹豫再三开口:“修公子,你……”

“你爱慕公主是不是?”

“什……什么?”心事被一个最不该的人揭穿,崔素行几乎要跳起来。

“你一开始觉得我只是个凭美貌侍人的草包,可后来发现我的才学你也难以望其项背,心里难过?”

“你……我……”崔素行磕磕巴巴了会儿,还是放弃了维持面上的神色,他黯然道,“我本以为我家是文人之首,我在同龄人中读书最多,总能得一眼。唉,此时才知天外有天。”

修鸾安慰他:“脸是天生的这没法改,但一个人的才学不仅是靠读书多少。学必要思,思深方悟,悟后笃行,行而再学再思。我从小读书便悟了这个道理,你如今听了也不算晚,无需非要和我争个高下。”

“你……”崔素行脸上火辣辣的,他甚至觉出对方是真心的,可这真心却像一记轻飘飘的巴掌,他又羞又气,扭头就跑。

“崔小郎君,令堂要你送我。”

崔素行的嚷嚷惊飞了屋檐上的鸟雀:“门在哪儿你没眼睛?我又不是你的腿,你差我送的几步路?”

庭中的奴仆恨不得把眼睛粘在修鸾身上,一向知礼的七郎君怎会对神仙似的客人发火?

一直默默围观的于贵禄更是开了眼界:想不到修郎君还有这般本事。他干咳一声,上前道:“郎君,咱们回府吧。”

修鸾在晚膳时向姜蕙描述了在崔家的见闻。姜蕙一边听着一边为他舀了碗汤——看来自己饭中少言的习惯也要为他破例了。

“慢慢说。你之前跟我讲的交换是这样?也好,毕竟他家还供着你的羽毛,反过来做你的夫子不妥。且你之前看他家的文章时不屑一顾,若强作师生也难和谐。如今能得董延培先生的典籍,崔尚书也顾不得清高,以后只会忧心你莫要反悔了。”

修鸾咽下口中的饭食,喝了口汤,皱眉道:“我看我也只能从他家学个应试的技巧了。他们写的净是些故纸堆里的东西,满纸空话力求无错,只重辞藻故作高深。如此囿于旧书里既出不来也不敢出来,真不知怎么成了所谓的第一书香门第。”

谈及崔矩林,修鸾评价道:“文如其人,矛盾,嗯……就是拧巴,又真又假的。”

用完饭,他察觉到了她心情不太好,虽然面对自己时她并未表现出来。他拉住她的手摇了摇:“不说这个了。我攒了好些梧桐籽,咱们拿它当夜宵好不好?是煮还是炒?”

“你会做?”

“我可以学嘛。”

她知道他在哄她,于是暂抛去了脑中种种谋算,笑道:“还是我来吧,可别糟蹋了鸾儿这些天的辛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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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真假假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