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志记戊戌年冬天,花江一页,如今只剩两行。一行记水:“冬十一月,江水落,视秋汛减三丈。”一行记花:“是冬,崖畔花讯早。”
那页纸是后来残的。缺掉的半页原先写过什么,有人说是虫蛀,有人说是回禄,都做不得准。
那年的江水是十月里落下去的。碛石一排一排从水底露出来,白花花的,让日头晒了两场,人踩上去不滑了。崖上头一场霜,比往年来得早。崖上的人手跟着水一起回来。老赵的炉子先起火,锚钉一炉一炉地出,一炉一炉地过秤。岑老没有回来。牵索的规矩,蒋炳堂自己一条一条摆出来:引绳先行,细绳过了换粗绳,粗绳过了才许挂索,崖边拽绳的人腰上另系老藤。摆得跟岑老在时一样,一条没减。北岸锚坑后头秋里塌的那处岩口也清出来了,清下的石头垒在道边,垒得齐齐的。
起牵的日子,不是翻老黄历挑的。他挑了个风顺着江走的日子。
牵索那天,江雾散得早。崖口照样支起姜汤锅,下山的人一人一碗,规矩留下了。撒米的那妇人这回也来了,还是一小把,米粒白了一阵,才没的。崖口的人手头天夜里就站定了,崖口第二位上站着谁,没人再提换位置的事。号子起,号子应,铁索贴着水皮往南岸去,一环一环,没带起一个浪头。走到秋里崩绳的那处岩口,竹篾垫得实,绳走得匀;断过的结,这回收尾多绕了两道。巳时过半,索头到了南岸,让那边的人接住了。两岸都没有喊。北岸压梢的把索身按了按,索稳稳贴在水皮上。风没有来。有人只是把手里的帽子攥紧了。
锚坑是秋后重新清过的。索一环一环收紧,老赵蹲在锚桩上敲销,敲一个,听一个。腊月初,桥板铺完最后一块,是老赵亲手铺的,铺完他拿脚跺了两下,才让旁人上来。
头一拨过桥的是马帮。老把头牵着头骡,走到中段停下来,往江里望了一眼,又走。骡蹄敲在桥板上,声音是实的。从前下到江底再爬上来,一个来回一天;这会儿一袋烟的工夫,人和骡都到了对岸。有娃儿趴在桥板上数铁索的环,数到三十几就乱了,重数,又乱了。
韦老幺的娘也来了。她挎来一簸箕油团粑,摆在桥头,让过桥的人抓。崖上的人都晓得为啥子,都没问。粑摆到晌午,簸箕见了底。
桥通了,先过去的是盐巴、铁器和布。赶场天,桥上人挨人,背篓挨着背篓。有后生背着他爹过南岸看郎中,他爹趴在背上,一路没说话,过了中段,伸手摸了一把铁索。南岸的媒人腊月里头一回从桥上过来,襟前别着一朵绒花。这个腊月,村里吃了两回喜酒,席上让他坐上八位,他坐了席角,酒没动就先回来了。也有人家的亲事退了——冉家把秋里那门亲退回去,送还的聘礼钱,一文没动。
入九以后,崖口的风换了个脾气,不大从底下翻上来了,只顺着江面走。
也是那几日,崖畔有两三树花开了。花是白的,一树在崖腰,一树在崖口。腊月开花,寨里的老人说没见过。花瓣落在江面上,不沉,贴着水皮走,过了湾口就看不见了。
话头是入了腊月变的。先是桥头上有人讲,石桥那年四乡捐的钱粮,账没有算清;有人接一句,算清了,是蒋先生不肯把账摊出来。摊没摊,账如今在哪块,当年经手的人只剩蒋炳堂一个,问不问得出来,另是一说。有老人讲,石桥那年他家出过一吊钱,账上没见个回话;有没有这笔,如今没人对得过证。讲来讲去,话收成一句:蒋先生修桥,不为江,为的是自己。也有人替他说话;替他说话的人,也拿不出账来。话讲得多了,讲的人自己也记不清头里听来的是哪一句。
蒋炳堂是从碾坊外头过的。里头的话声在他走近时停了停,他走远了,又响起来。他没有停脚。
里正寻到窝棚来,坐在门槛上装了一锅烟,说,桥是两岸人眼睛底下修起来的,蒋先生,那些话,你当众把账摊开,怕啥子。
蒋炳堂正低头给桥头换一块翘缝的桥板。他把木楔敲进去,用脚试了试,才直起身。里正等到烟锅凉了,把烟灰磕了,起身走了。走到坡口又回头望了一眼,蒋炳堂已经蹲下去,看下一块桥板了。
腊月中,县衙侧院修志的先生下来采录,在里正家坐了半日。那几日上冻,先生的砚台研不开,凑在火塘边呵一阵,记一阵。问了些啥,蒋炳堂是后来从里正嘴里听来的:问了桥,问了石桥那年,也问了账。先生把问来的话一条一条记在册子上。临走,先生在桥头碰见蒋炳堂,问桥是哪天通的。
“腊月初六。”蒋炳堂说。
先生记下,朝桥望了一眼,拱拱手,没再问别的。
那天下午蒋炳堂没有回窝棚。过桥的人一拨一拨从他跟前过。日头从南岸的崖头上落下去,晚炊的烟起来了,村里喊娃儿回家吃饭的声音,隔着江风一声一声传过来。入夜前,他把桥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从北岸走到南岸,再从南岸走回来,哪块松了,用脚记下了。天黑透了,他在桥头的石台上坐下来。
先生回县里,把腊月里记的册子誊进志稿。戊戌年这一冬,花江一页记了些啥,如今看不全了——残页上剩下的,就是开头那两行。一行水,一行花。页上没有蒋炳堂的名字。石桥那笔账清了没有,纸上没有一个字。县志也沉默。
夜里起了霜。
有个村民从南岸吃酒回来,打着一支火把上桥。桥板上有霜,脚步声让霜吃得半哑。快到北岸桥头,他看见石台上坐着个人,毡帽上落了一层白。
“蒋先生还没歇?”
蒋炳堂没有应。
村民把火把换到左手,站了站,又问:“大冷的天,先生守着桥,图啥?”
蒋炳堂还是没有应。
火把的油烟味让风压下来,又掀上去。桥底下的江声比秋汛瘦,一块一块的,像水在数石头。对岸坡上有添夜的火光,一点,让风压得低低的。村民等了一阵,自个儿下了桥,走出十几步,回头望了一眼。
石台上的人已经站起来,走到桥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就着将要熄的火光,往铁索上系。隔得远,看不清是啥,只看见他系得很慢,系好了,还用手拽了两下。
村民没喊,也没站住。火把一明一暗,下了坡道。
那晚看见的人,后来只同人讲过一回。人问,先生系的啥。他说,看不真。
系上的是那截绳头。泥早就掉净了,毛边让袖口磨得发白。它在他贴胸的口袋里,带了一个秋天。
风从峡口下来,先过桥面,再过桥头。绳头荡开去,又荡回来,打在铁索上。声音很小,隔几步就快听不见了。
一下,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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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5章·县志里的这一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