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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4章·回村

三月的潮气,是从地里往上返的。天不亮,百子柜先知道——斗面上浮一层细汗,摸上去滑手。蓝又晴卸下门板,头一件事不是扫柜台,是生烘笼。艾叶、陈皮、杜仲,一样一样摊进竹匾,架上烘笼,火要文。烘急了,药就走味。她指节上有几道旧裂口,常年洗药浸的,一开春就犯,贴着胶布。

这间铺子是她妈的。两间门面,杉木柜台,边角叫人手摸了几十年,摸出包浆。她妈七十三,风湿入了骨,一开春腿就沉。去年入冬,蓝又晴把贵阳的工辞了,回来顶铺子。村里人问起,她妈替她答:告了长假。这话说到如今,娘儿两个都懒得再圆。

抓药的功夫是她十来岁在这柜台里头学的:认戥子,先认手稳。后来去省城念了药学的中专,进了医院药房,学的东西换了一路名字:审方、调配、复核,四查十对。规矩管着人不能错。可医院里头没有那个“缺”字——缺了就报采购,第二天就到。铺子里的缺,一缺就是一季。

近来峡谷里多了一种新响动,隔一阵一记,闷闷的,是桥上头在开山。铺子的玻璃跟着轻颤,颤惯了,就跟没有一样。

百子柜一排小斗,一个斗面一个药名。有三个斗不消拉,一眼看得出是空的:斗里垫着黄纸,纸上一个字,缺。当归、白芷、胖大海。铺子的药从县药材公司进,靠镇上两班班车捎。开春雨水多,后山塌了一处,班车绕行,上个月的货压到今天还没个影子。

开年以来,铺子里添了些生面孔,桥上头下来的,外省口音,买跌打酒、创可贴,话听不太懂,钱给得爽快。她妈说,这算桥先给的好处。蓝又晴没接这话。好处是好处,班车是班车。

上午十点来钟,罗砚舟来了。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又晴,胖大海有没得?”

蓝又晴拉开那个空斗,冲他亮了亮里头的黄纸。

罗砚舟凑过去看了一眼,念出声:“缺。”他直起腰,“真的,真嘞。飞了一早上无人机,喊话喊得嗓子冒烟,就想讨口胖大海泡水。”

“陈皮有。”她说。

“那称二两。”他往柜台上一趴,“再带半斤三七粉。石屋请了师傅动工,泡酒给他们,使力气的人用得上。”他朝里屋扬了扬下巴,“嬢呢?”

里屋有了响动。她妈扶着门框出来,眯眼认了认:“舟娃儿。”

“嬢。”罗砚舟应得快,普通话收了,换回一嘴花江话。

“你小时候翻我墙头,偷我晒的陈皮,一把笤帚没把你撵出门。”她妈说,“如今晓得拿钱买了。”

“那阵不懂事,这回给钱。”罗砚舟把陈皮接过去,又从门外拎进来一个口袋,两瓶包谷酒,一刀腊肉,“给嬢补的。”

她妈骂他乱花钱,骂了半句,人转进灶屋烧水去了。

水还没开,罗砚舟把手机推到柜台上。屏幕里是江湾,两岸的便道绕着山转,红土的印子一道一道。“开工两个月了。塔基那点,石头清出来了,下半年塔就冒头。”他用指头把画面放大,“我在对坡飞了一把。这个机位我记下了,等合龙那天,还来这点拍。”

蓝又晴看了一眼。屏幕里的峡谷又远又干净,人小得像撒上去的芝麻。

“路通了,人就回来了。”罗砚舟说。这阵他讲回普通话,语速快起来,“大理就是这样。头两年看不出啥,第三年,年轻人自己转来了,民宿、咖啡馆、摆摊的。真的,真嘞。这边到贵阳,桥一通一个钟头。桥一冒头,流量就来;流量来了,人就来。十一栋石屋,我全部家当押在里头,我不是拿嘴押的。”

蓝又晴没接话。她提起戥子称三七,称盘抖匀,倒进黄纸,包成方方一包,纸绳打十字扣。手上的活一样没停。他一口气讲完,她才开口。

“大理是大理,这个不算数。”她说,“你先莫说,路还没通,我妈的药罐子先空了半柜。”

罗砚舟一愣:“这跟药铺有啥子关系?”

“胖大海断了三个月,当归、白芷,一样没得。”她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本子,推过去,“你自己看。韦婆婆的杜仲,抓了两回,扑了两回空,昨天是拄着棍来的,她那腿,开春比我妈的还沉。县医院四十里,一天两班车,塌了方就停。你说的回来的人——回来的是开民宿的、拍视频的、做买卖的。看病的老人,还是那两班车。”

罗砚舟低头翻本子。复写纸垫的,一页两联,字是她妈的字,药名后头缀价钱,有几行后头缀着欠。他翻了两页,没翻出话来。

“城头的新马路,哪一条不是先通车再热闹。”蓝又晴说,“这个理我懂,贵阳八年,我看着修起来的。可是路往哪点修,是修路的人定的。韦婆婆要去的地方,不在这条路上。村里如今剩得最多的是哪两样人?老人,娃儿。你镜头里那些瓜果地,大半是老人在种。等他们种不动了,地就空了。这个窟窿,桥填得上?你们回来,是桥在前头喊你们,心里有奔头。韦婆婆她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你说的那条路,是修给年轻人的,没修给她们。”

罗砚舟盯着斗面上那个字看了一阵。黄纸发脆,边角卷着。他伸手想抚平,指头碰到纸边,又缩回来,像是怕碰烂。

他没再讲大理。

“你我都是回来的人。”半晌,他说。

“你是选了回来的。”蓝又晴把三七粉推给他,“我是没得选。”

罗砚舟张了张嘴,没讲出话来。过了一阵,他说:“缺哪样,你开个单子。我下午车下去,先绕县里,帮你拖一趟。”

“拖一趟,救得了一个月。”她说,“救不了年年。”

单子到底还是开了。她撕半页纸,笔尖顿了几顿:当归、白芷、胖大海,一样一行。写到杜仲,先落了个十斤,看一眼,划掉,改成五斤。

水开了。她妈在灶屋喊吃茶。罗砚舟进去端了碗,喝两口,把碗搁下,站起来:“单子收好,下午四点前送回来,真的。”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嬢,膏药烘软了再贴,莫直接烤火,烤急了贴不住。”

门外车响了一阵,往江那边去了。

铺子静下来,烘笼上艾叶的气味漫开,压住了潮气。蓝又晴收柜台。三七粉卖走半斤,货架上还剩两包,一包开了口,一包齐整。她把开口那包抖进齐整包里,并成一包,压平,码上货架。价签还是旧的,前年她妈写的,药材涨过两回价,签一直没换。

里屋她妈问:“那后生买啥?”

蓝又晴把纸包往里推了推:“没买啥。”

天黑透,她妈睡下了。板墙那头咳了一阵,咳得深,咳到后来,变成一种拉长的喘。蓝又晴坐在后屋灯下,手机搁在膝盖上。

贵阳的群里热闹。她带出来的徒弟小杨发了张排班表,后头跟一行字:请师兄师姐多指教。小杨升了组长,底下贺声一片。另一个群是聚餐的照片,九个人围着火锅,热气腾腾,定位在花果园。她的眼睛先去排班表上找:周三夜里,二班没人顶。手指在屏上点了点,才想起隔着两百公里,没人看得见她点的这一下。

她又翻到一张旧合影,某年科里年会的。前排坐着领导,她站在最后一排边上,笑着,手里举一张优秀员工的奖状。照片里那个人,如今想来,像别人的事。

手机扣在膝盖上,过一阵又翻过来看一眼,又扣上。

晚饭后弟弟来过电话,说端午不回了。她说晓得。挂了才想起,忘问他那边落雨没有。

换季的衣裳要收。她把樟木箱拖出来,掀开。箱底压着那件灰呢子大衣,大衣口袋里折着一页纸——辞职信交上去那天,她自己多写了一份底。折痕磨白了,辞职申请四个字还清楚。她捏着看了阵,没烧,也没扔,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把大衣往箱底又压下去一寸。

城里的夜她过过,村里的夜她也过过。两样都过过的人,晓得哪一样都轻省不了,也晓得哪一样都骂不得。出租屋窗台那盆绿萝,走的时候托给了小杨,如今该爬满半面墙了。

板墙那头又咳。她起身开铁盒。她妈的膏药是老式的黑膏药,烘软了才贴得住,火要文,跟她烘药一个道理。她把膏药钳起来,凑在灯泡上慢慢烘,膏药遇了热,黑面上泛起油亮。

她妈闭着眼,出了一头汗,人还醒着半分:“又晴。”

“嗯。”

“莫守着我熬夜。”

“晓得。”

膏药烘软了。她揭掉隔纸,试了试温度,贴到她妈膝盖上,掌根一点一点抹平。她妈长出一口气,半睡半醒地又说:“等桥修通了,妈这腿松快了,陪你去贵阳耍一回。”

蓝又晴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要得。”她说。

还有半句话在舌头底下,她把它咽了,像咽一口凉药。

灯下那块膏药黑得发亮,盖住了她眼下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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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4章·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