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头一天,罗砚舟就开了箱。三口箱子,两口装衣裳铺盖,一口装飞机。
飞机是灰的,四个桨,折起来一块砖大。石屋年前就托人谈好了,晒谷场边上那栋,租金一年一付。房东三叔只提一个条件:后头的猪圈莫动,他腊月回来杀猪。罗砚舟要得很干脆,他要的,恰好就是这栋没人动过的老屋子。
上午他扫屋。扫帚是现成的,靠在门后,扫秃了半边。灰厚,一扫起一片,太阳从瓦缝里插进来,一柱一柱的,光柱里浮着东西。屋顶搭着油布,四角压着石头;窗上一半玻璃是新的,一半糊着塑料布,风一过就鼓一下。他从井里打水,井绳磨得溜光,一桶水提上来,手臂上就是一道印。他把三块电池挨个插上电,拖线板从床头接到桌腿,像给三个病号挂上了水。
下午,他把家伙背上村口的高坡。坡上本来就有几个人,马扎、瓜子,看对岸塔基的。他一开箱,看塔基的都变成了看他。
“做啥子用的?”三叔跟上来,蹲在旁边看他装桨叶。
“拍照。”
“拍照要飞机?”三叔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熄,“你在大理,脑壳怕是摔坏了哟。”
人堆外头,一个穿卫衣的年轻人支了张折叠桌,桌上一个保温箱,纸壳牌子上三个大字:柠檬茶。底下一行小字:平街第一家。摊主姓李,平街乡来的,人唤小李,闻着人味儿就赶过来了——这阵子进村看塔基的人,一天多过一天。
桨叶装好,人围拢来。娃儿挤头排,狗不懂事,也挤。
“这铁鸟,能飞多高?”
“按规矩,一百二。”他顺口说的普通话。
“啥子叫按规矩?鸟还有规矩?”三叔不依。
罗砚舟把话翻成方言:“就是莫飞太高,吓着娃儿。”
一个老人不肯罢休:“那它自己想飞多高?”
他答不上来。飞了三年,他只管规矩,没问过它想飞多高。
“要掉江里咯!”有人替机器担心,“前头寨子有人放这个,落进包谷地,找了一下午。”
“多钱一架?”又有人问。
“没……没多少。”
“怕要卖匹骡子。”三叔估。
“骡子换得到?”二娃他妈不服,“我出两头牛。”
罗砚舟不认也不否,蹲下去把桨叶又检查了一遍。这台机器的钱能换多少簸箕包谷,他没敢往细里算。
起飞的时候,桨一响,狗先蹿了,娃儿跟着狗跑,跑出一圈又折回来,围住遥控器那块小屏幕,那才是今天开箱的家当。飞机贴着坡升上去,稳稳当当悬住。人群仰着头,半天没得声音。
他没看天,看屏。屏幕里先出来村子:石屋顶挨着屋顶,晒谷场一个白圆,谁家的瓦翘了角,看得清清楚楚。人头立刻凑上来,各人找各人的屋。
“我家屋脊那个洞!”二娃他妈叫起来,“喊他补,补了两年!”
“那不是二娃家的牛?咋个又上埂子了!”
三叔在人堆后头踮脚,看了半天没作声,忽然问:“哪个是我屋?”住了六十年的屋,从天上看,头一回认不得。
一屏幕的屋和牛,没得人看天了。娃儿们自告奋勇,照着屏幕下坡撵牛。罗砚舟把镜头让给他们,在小本子上记了一行:机位一,村口高坡,午后,光从西边来。
他把镜头转向下游。
峡谷从脚底下裂开,一直裂到天边。屏幕里,江瘦成一条绿线,弯到哪儿,两壁的山跟到哪儿。他压低高度,让镜头贴着江湾走。二月水瘦,回水湾平得像一面玻璃,玻璃里卧着一条天。崖腰上横着一条细细的白路,是早年间马帮踩出来的道,路窄得挂不住影子,就这么在崖上挂了几百年。
罗砚舟愣住了。
屏幕里有两个天。一个在头顶,一个在江底,当中隔着一整条峡谷的空气。他飞了三年,头一回看明白这道峡谷:它把天劈成两半,一半抬在头上,一半沉在江里。
“你们看这个天。”他把遥控器举过去。
人头凑上来,看了三秒。二娃他妈头一个出声:“牛还在埂子上!”
天就还给牛了。罗砚舟把镜头摇回两岸,那两小片新翻的黄,一边一处,正好落在两半天的接缝上。他按下一张照片,收好。
日头斜到山背后,峡谷的风顺着沟往上翻。遥控器叫了一声,又叫一声。
“它咋个喊?”三叔问。
“没电了,喊它回家。”
屏幕上飞机掉头往回走,风在半空掀它,一歪,一歪。坡上的人齐刷刷仰起头,也不晓得是哪个起的头,有人喊了一嗓子:
“回来咯,回来咯,”
全坡都跟着喊。娃儿喊,狗跳,喊声滚下坡去,那阵仗跟黄昏唤鸡进笼一模一样。罗砚舟手心出了汗。风再掀一下,他的手跟着一抖,飞机擦着石屋屋檐栽下去,砸翻了晒谷场里一簸箕摊晒的包谷,黄澄澄泼了一地。
飞机仰面躺在包谷里,一支桨断成两截,还在空转。
没人看飞机。罗砚舟头一个蹲下去捡包谷。簸箕的主人婶娘嘴上说莫慌莫慌,手也伸下来了。三叔蹲在他对面,一颗一颗往簸箕里丢:“机器摔得起,包谷是吃的。”
娃儿们撵完牛回来,捧着那截断桨献宝,问:还飞得不?
“飞得。”罗砚舟说,“桨有备的。”
娃儿放心了。最后几颗包谷滚进石缝,掏不出来。三叔摆摆手:“留到,开春它自己要发芽。”婶娘把空簸箕留在场边,说明天还要晒。二娃他妈捡完最后一捧,回头又找飞机算账:“你才来头一天,就糟蹋粮食。”罗砚舟赔笑,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递她家二娃,账才算两清。
天擦黑,人散了。小李收摊,塞给他一杯柠檬茶:“哥,明天还来飞不?来嘛,你拍桥,我拍你。”
夜里,石屋只亮一只拖线板,三块电池一字排开,红点一明一暗。罗砚舟把白天的素材往两块硬盘里倒,这是大理带回来的规矩:素材不过夜。
他妈七点来的,铝钵用毛巾裹了三层。揭开,是辣子鸡,红油把鸡块浸得半透,糊辣椒的煳香满屋。
“馆子里那个辣椒是机器打的,”他妈说,“这个是我拿石臼舂的。机器打不出这个味。”
罗砚舟下午刚替机器说了半天好话,这会儿没接腔,只说了一个字:“香。”
他妈看了一圈屋子。屋顶搭着油布,窗缝贴着胶带,行军床抵在墙根。她伸手到窗缝那儿探了探,风从指缝里进来。
“油布是布。”
“落雨我拿盆接。”
她没再说啥,把毛巾抹平,搭在床沿:“毛巾留到你,我屋头还有。”坐了一阵,她问:“真不回了?”
“真的。”
她看着钵,没看儿子。罗砚舟又说了一遍:“真的。”
“要得。”她起身,“后园的豌豆尖随便掐。被子我拿回去加二两棉花,明天给你弹床新的。”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像要讲啥,到底没讲,只把门带轻了。
他送她到坡坎。手电的光一晃一晃,下坡去了。站了一阵,他听见村子黑下去的声音:狗叫两声,停了;谁家关卷帘门,哗啦一声;再远些,工地那头还有机器在响,闷闷的,隔着一条峡谷。
电话是大理打来的。合伙人的声音混着那边的街面:“铺面给你顶到清明,房东说好了。老罗,你在那边做得好好的,三月又是旺季,回来守几栋破石头房子做啥子?”
“不回了。”
“那个工地跟你有啥子关系嘛。修桥是他们的事,你一个开客栈的,凑啥子热闹。”
“说不清。”罗砚舟看着窗缝那道黑。
“说不清就是冲动。”那头叹气,“要得嘛,铺子留到清明。人嘛,总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要得。”罗砚舟说。
挂了电话,屋里只剩硬盘咔咔地转。他把白天最后一段素材拖出来:两岸各一小片新翻的黄,隔着峡谷遥遥相对,机械在里头爬,小得像屎壳郎。大理那边不会懂这个,工地有啥好拍的。可他晓得,那不是工地,是一个娃儿,还在肚子里头,全峡谷都在等他落地。拍这座桥,就是守一个娃儿出生:守胎动,守落地。这话没处说,跟大理讲要被笑,跟村里讲,三叔头一个要问:娃儿他娘是哪个?
他笑了一下,把这句收起来。收起来的还有一句:大理给他留的那个,叫退路。他回来,不是退。
这句话,他谁也没告诉。
倒完素材他才想起没吃饭。辣子鸡凉透了,红油凝成一层暗冻。他鬼使神差举起手机,取景框里那钵鸡红得端正,配得上大理任何一家铺子的招牌。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了。
锅没烧,他一口没动。
风把窗缝的胶带吹开一角。他拿他妈留下的毛巾折成四折,塞进去。响声停了。
他把钵扣上,搁到桌角,关了灯。黑地里,晒谷场那只空簸箕叫风翻了个面,啪嗒一声,不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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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3章 · 第一次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