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的日子是挑过的,腊月十六。周锦程腊月十五报的到,在项目部领了一顶安全帽、一个记录本,帽檐里侧用记号笔提前写好了他的名字。他当这些东西是先领着放着的——按他打听的规矩,新人多半分进图纸组,包里那副用惯的三角板和绘图笔他都带来了,笔帽上还留着上一座桥的漆点。
十五下午他绕着驻地走了一圈。板房一排一排码在半山上,推平的地还新,黄土的边让雨打出一道一道爪印。他在坡边站了一会儿。江在底下拐弯,拐得很凶,水色是黄的。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掀得啪啪响,绳上一共三条床单,响的永远是最外头那条。他看了一阵,回去把三角板往包里又挪了挪,让它好拿一些。
十六一早,派工单贴在食堂门口,玻璃擦得发亮。名单按段排:桥梁一队、桥梁二队、试验室、综合办。他从第一行找到最后一行,在“猫道段”三个字底下找见自己,名字后头带个括号:跟班学习。同期来的小高分在试验室,隔着人堆朝他挤眼:“猫道好啊,天天出风头。”周锦程把包带往肩上紧了紧,没接话。三角板在包底,他没再碰它。
仪式设在北岸引道头的平场上,主席台是两辆卡车斗拼的。红横幅让风掀起一角,两个工人踩着梯子去按,按住这头,那头又起来。大喇叭里讲话,讲到一半让风撕成一段一段,尾词全往江里飘,他只听清两个词,一个“安全”,一个“开工”。台下的人蹲成几排听,安全帽抱在怀里。鞭炮在山头炸过一轮,红纸屑让风卷着,贴上了码在旁边的钢丝卷。场子外头站了些看热闹的村人,隔着警戒带,有娃儿骑在大人脖子上。喇叭里的讲话声一顿,人堆里有人说了一句啥,笑成一团,笑声让风接了过去。后排有人小声说:这风,是来赶礼的。
十点仪式散的。十点零五分,活就开始了——没人宣布,卡车自己动了。
猫道段的组长姓杨,黑瘦,指节大,话比眉毛少。他把周锦程上下看了一眼,扔过来一副安全带:“先学会穿。”
安全带周锦程见过,没上过身。一堆带子一排扣,他照着旁人的样子往身上比,腿带和胸扣串了位,勒得像捆行李。杨组长看了一眼,说了两个字:“反了。”他解开重穿,这回慢,穿完两个袖口都是汗。挂钩坠在腰侧,沉,走一步当啷一声。
猫道才架出头一段。从塔根边的平台往外铺了十来米,钢管排成骨架,走道板铺到头,再往外就是空的。第一脚踩上去,走道板是活的,整截便道像一根绷紧的弦,人踩上去,弦就跟着颤,颤劲从脚底传到牙根。走到第三块板,他站住了——不是想停,是腿自己要停。他两手抓住钢管,指头抠进手套里;腰上那枚挂钩当啷一声挂上钢管,替他把人钉在了那儿。
往下看,江是一条浑线,眼睛没个着落处。
杨组长跟在他后头两步,没催,也没扶。等他自己把那口气缓过来,才说:“别看底下。你先学会听风。”
说完他自己先站定了,仰着下巴听。周锦程跟着听。风跟他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以前的风都有个来处,楼口,山口,桥面,来一阵,走。峡谷的风没来处,或者说处处是来处:它从江底往上翻,先打脚底板底下过,再顺着小腿往上走;响声不是“呼”,是闷的,一层一层贴着钢管刮过去,像有人拿粗砂石打磨铁器,打一阵,停一阵,停的那一阵,人反而悬着心。风紧一紧,整排钢管就低低地嗡,嗡声顺着钢往手心里钻,比耳朵先知道。杨组长蹲到平台边上抽烟,烟刚出口就让风扯平了,贴着走道板往江那头跑。周锦程扶着钢管站了十来分钟,慢慢听出些层次:底下一层是江声,匀的;中间一层贴着山走,一阵一阵;到了猫道这一层,风就成了一只手,看不见,动不动在钢管上抹一把。
上午剩下的活是搬。钢丝卷一卷半吨重,用倒链一点一点往平台上挪,周锦程在边上拉链子,拉一把,链子响一声,卷就挪一指宽。掌心磨出两个泡,他没吭声——头一天就吭声,往后都矮人一头。杨组长路过,看了一眼他的手,从兜里摸出一副线手套丢过来:“垫上。布的比皮的好使。”
晌午前,技术员来对下一道的活。杨组长跟他说的是另一套词:导索、牵引、临时锚固,一句咬一句,快而干。技术员一走,他转身招呼蹲着抽烟的小工,还是那卷钢丝的事,话换了模样:“拴牢实,风要来掀它,莫让它飞了。”两套话,说的是同一卷钢丝。周锦程把两句都听全了。
晌午在平台上蹲着吃饭,饭盒里的热气还没冒起来就散了。几个本地来的小工把钢丝卷撬稳了,蹲在背风处抽烟,其中一个打量了他半天,问:“后生,这铁架子是做啥子的?”
“猫道。先导——”周锦程刹住,换了口气,“过江用的便道。桥面这会儿还在两头,中间是空的,往后人就打这架子上过江干活。先拿细钢丝当线牵过去,再拿它把粗钢绳一根一根拽过去——跟穿针引线一个道理。”
老汉点点头:“牵线。”旁边一个后生笑:“花江扯这个缆,好比绣花。”老汉磕了磕烟锅:“绣花也是功夫,莫笑。”
下午,杨组长让他跟着量起始段的坡。扶尺的是个老技术员,话少,指哪儿他读哪儿。老技术员把尺杆往点位上顿了顿,手掌贴着尺面压一会儿,尺在风里就稳了;铅笔冻得发滞,他先搁进嘴里哈口气,落笔才出铅。一月的风
从指头上过,笔不听使唤,写出来的数是歪的,他用另一只手压住腕子,一个数一个数往记录本第一页上写:起始段,坡比一比一点三。页脚让风掀起来,他拿橡皮压住。半页记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记录本是报到那天领的,第一页就这么记满了。
收工哨响之前,他蹲在猫道口背风处,从工装兜里掏出报到那天在镇上买的半包硬糖——长途车上含了一颗,剩下的一直没顾上。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薄荷味直冲鼻子。糖纸捏在手心,他四下找垃圾桶,没找见,就攥了攥。起身的时候,糖纸让风从指缝里抽走了,打了个旋,平平地贴在平台的钢管上,不动了。
糖在嘴里化到一半。他看着那张糖纸想:它倒比他先上了岗。
收工是六点,哨音响的时候,峡谷先暗了半截,日头还挂在西边山口上不肯落。通勤车沿着便道往驻地开,车斗里挤了一车人,没人说话,有人靠着挡板就睡着了。到驻地食堂,开工饭加了个回锅肉,打菜的师傅手上没抖。
当夜,驻地板房。
宿舍住两个人,他和小高。小高上床刷手机,刷了一阵,忽然问:“锦程,你说咱们这活,得在这沟里待几年?”
“少说四年。”
“我学长说,猫道段最熬人,一年到头悬在天上。”小高把手机往被子上一扣,“要不……我打听打听别的标段?”
周锦程洗漱回来,含着牙膏沫答了一句:“读职校出来的,能有这活干不错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听见了——太硬,硬得不像他的嗓子。他吐了水,回来补了半句:“睡吧,明早六点半点名。”
小高在那头“嗯”了一声,又补一句:“你倒想得开。”
他没接话,伸手关了灯。
熄灯前他去走廊尽头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是父亲。
“爸,开工了,今天。鞭炮都放了。”
“哦。”
“这边风大,比我上个项目的口子大。”
“哦。”
那头有电视的动静,让谁关小了。父亲问:“吃饭没有?”
“吃了,食堂。”
“嗯。”顿了顿,“你妈问,被子带厚没有。”
“带了。”
“嗯。”
他想问家里店里忙不忙,话到嘴边变成了“那我挂了”。
“嗯。”
电话挂了,前后不到一分钟。他举着手机在走廊站了一会儿。那句“读职业学校没出息”,是他报职校那年父亲当着一柜台的人说的,说完低头把计算器按了个归零,像把这笔账清了。这句话他替父亲记到今天,没反驳过。今天也没反驳。他回屋打着手电,从包底翻出自己的小日记本——工地发的记录本记工地,这个小本子记别的——翻到最后,写了一句:
这坡我量过,三十七度。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想了想,又把那页折了个小角。日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后半夜他醒过一回。风整夜没停,一阵紧,一阵松,顶得板房窗缝呜呜地响。床头柜上搁着他睡前清兜清出来的钥匙,钥匙旁边,是那半包硬糖。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糖纸掀得窸窸窣窣地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那点窸窣声隔着被子还在。响一阵,停一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2章 开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