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是从两头往中间长的。长了一百四十四个星期,就差最后一口气。
合龙这天,裴望山凌晨四点醒了。他没看手机,先听了听窗子。板房的窗缝漏风,风紧,窗缝就响得急;风软,那声响是匀的。今早的声响是匀的。他听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看风速曲线——曲线跟他耳朵的判断对得上:夜里三点起,风慢慢坐下来了。要是哪天对不上,他信耳朵。他把这一项在心里记下,像记一笔账。守这个峡谷三年,他的账本上没有数字,全是这些:哪天风几点起,哪天云到塔腰,哪天钢梁半夜响了几声。
他起身的时候没开大灯,怕吵醒隔壁的年轻人。其实隔壁没人睡。水房里半夜上了冻,盆里的水结了层薄冰。他敲破它,拧了毛巾,水凉得钻骨头。
凌晨的指挥棚里已经坐满了人。桌上摊着合龙段的图,那道口子用红笔描了一遍,描图的人在旁边批了三个字:等风歇。周锦程在调激光雷达的监测屏。他的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在屏上划一下,停一下,要用另一只手压住腕子,才点得准。屏幕上每几秒跳一个数。桌上一排纸杯,谁也没喝。裴望山进来,没人招呼他,也没人需要招呼——该在的都在,该核的核了三遍。棚外停着两台车,车灯没关。有人的手机响了,铃响两声,被按掉了——今天不接电话。
上塔的电梯坐了三十多分钟。笼子往上爬,耳朵里咚咚地响。笼里挤着六七个人,没人说话。有个年轻工人靠着笼壁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快到顶才被同伴捅醒。塔顶的风比下面大一圈,人一出去,衣裳先知道。有个技术员拎着一袋馒头,是给梁上的人捎的早饭,袋口拧了两道,怕凉。钢在冬天咬人,不戴手套摸一把,能沾掉一层皮;昨夜下了霜,栏杆上一道白,朝阳照到的那面先化,背阴那面到中午也化不透。天灰蓝,江在六百多米底下,细得像没睡醒。云从峡谷深处漫上来,走得很慢,云的顶面平,像一块压平了的白布,搭在两岸塔脚。
两半钢桁梁,一头一尾,各自悬在江上,中间空着一段口子。这口气,吊着等了一百多天。云漫上来的时候,梁尾那几个橘色人影先没了,只剩吊机的杆子从白里露出来;风把云撕开一角,看得见底下细细的江,又合上。在塔顶看的人,腿肚子先替他们发酸。
梁上已经站了人,橘色工装,一点一点的。四台桥面吊机昨天就位,最后一颗销轴躺在对岸梁端的木托上,裹着油布,像一件不轻易见人的东西。
裴望山没去梁端,先站在塔顶听了两分钟。风从哪个湾里上来,贴着哪面山走,走到塔跟前是从左边绕还是从右边绕——这些他听了三年,闭着眼也认得。今天的风认得他:它来得很规矩。
对岸塔顶的报数人换了一班,隔着电流声,把“四”念得又短又硬。两岸报数的口音,裴望山听了三年,都听熟了。
周锦程抱着记录夹过来,声音有点紧:“总工,两组数都稳。窗口期从九点起算,预报说能坐到十一点。”
“嗯。”
“错台昨夜复测过,高差在允许里头。”周锦程用笔杆子点了点记录纸上一栏,“就差一线,跟门槛似的——差这一线,人过不去。”
裴望山接过纸看了。错台那道坎他去梁端摸过,手掌贴着钢面推过去,掌根比眼睛先知道高低。字是周锦程的字,一格一格,填得像拓碑。他看完还给他:“再等等。”有人在平台角落小声商量销轴的次序,商量到一半自己停了——次序早背熟了,背熟了还要再背一遍。
九点过,两半梁开始往中间走。千斤顶一落地,钢梁的动静顺着塔身传上来,脚底板能觉出一种极慢的挪,像两个走夜路的人,隔着河,互相听着脚步往渡口去。
这两截梁,在江上对望了两个月。
等着的那阵子,日头爬高了些,栏杆上化开的地方洇出深色的水痕。周锦程把记录夹抱在怀里,隔几分钟核一遍表,笔帽咬在嘴里,咬出了牙印。
十点差一刻,风变了一下。
不是大,是乱。雷达屏上的曲线抖了两个毛刺,塔顶的风向杆跟着转了一个小角度。对讲机里,两岸的观测组先后报数,一个说稳住了,一个说还在摆。周锦程把两组数轮流念出来,念到后来,声音发干。梁上的人收到指令,都猫进了塔柱根底下,橘色的人影缩成一排,远看像一串等火车的人。
“总工,要不要——”
“再等。”裴望山说。
他没看屏。他看着合龙口。两截梁悬在口子两边,吊钩的钢绳偶尔“嘣”一声。这个口子今天要是合不上,下一个窗口要再等十天。工期在每个人兜里揣着,可他兜里那份跟别人的不一样:他不能拿“差不多稳了”去赌梁上那些橘色的人。
十一分钟后,风坐回来了。曲线先是直了一小段,跟着整条软下去,像一头牲口终于自己卧倒了。对讲机里两岸报数,一前一后,咬得很齐。
“合。”裴望山说。
就一个字。对讲机那头应了一声,梁上的橘色人影动起来。
裴望山走到合龙口边。两半梁在六百多米的高空往一块儿凑,先是牛角一样的尖碰上,退半分,再凑。对讲机里,两公分,一公分,半公分,报数的声音越报越轻,像怕惊着什么。孔位对上的那一瞬,梁上有人把安全帽摘了又赶紧扣回去——规矩不能破,可手比脑子快。塔顶上没人说话,连周锦程也不报数了。口子一寸一寸地小,小到后来,只剩一线灰白的天。
装轴的人把手套摘了,手背在轴头上贴了贴,冰气顺着腕子往上走。比好了角度,才喊人抬轴。
销轴进孔的那一下,声音是闷的,隔着风传过来,像很远的地方落了一扇门。
有人拍手,拍了两下就停了,因为梁上的人还在干活。对岸塔顶传来一声长长的哨,这边没人吹哨,就把安全帽举起来晃了晃。塔顶上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着,不知道该喊点什么,其中一个忽然蹲下去,伸手摸了摸脚下的钢梁,像摸一条终于睡着的牲口的脊背。一只鸟从峡谷深处飞上来,贴着新合的梁面掠过去,往北岸去了。谁也没说话,看着它飞远。
周锦程解下安全带,才发现后背全湿了。他掏出手机想拍一张,举起来,又放下了——取景框里那道口子已经没了,天就是天,江就是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的风彻底软了。梁面上喊号子销轴,一颗,又一颗。矿泉水一箱一箱从塔里吊上去,顺着梁面传到人跟前,一人一瓶;空箱子压扁了,塞回吊笼放下去。裴望山在对讲机里听完最后一颗的回话,才发觉自己两个手一直背在身后,攥着。
午后的收尾会开在塔下指挥棚。裴望山进门先问了一句:梁上的人下来吃饭没有。有人答,下来了一半,剩下的接着焊,换班的已经上去了。他点点头,坐下了。
会上有人提,合龙是个大节点,建议对外发个大的,媒体都联系好了,标题都想好了,就等一个字。
裴望山摆摆手:“先对数。焊缝探伤、线形、高差,一样一样来。数没对完,谁也不许出去说‘成功’。”
提建议的人笑:“老裴,全世界都在等我们这一个‘成功’。”
“全世界等得起。”裴望山说,“梁等不起。”
屋里笑了一阵,散了大半。留下来的都是要碰数据的。
周锦程留下来汇报。这一段是他头一回在总工面前完整过整段参数:合龙口高差、轴线偏位、温度、逐级顶推的行程,从根到梢,一个不落。报到一半,周锦程停了一下,换了口气,像被什么卡住。他把后面的数报完,笔搁下,手心是汗。
裴望山听完,只在记录纸上圈了一个数:“这一栏,复测。其余都对。”
周锦程应了,人没动,还站在那儿等着,眼睛落在那一栏上。
会散的时候,裴望山没急着走。他把今天的风速记录纸从桌上拿起来。纸是周锦程抄的,一横一竖,密密的。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上衣口袋。这个口袋以前装过别的纸,一样的纸,从开工那年起,一张一张,都收在宿舍床底下的一个纸箱里,箱子上没写字。
他拎起安全帽又放下,对着桌上那张被风掀翻的合龙平面图看了一会儿。图的一角翘着,压图的是周锦程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瓶子在图纸的江湾位置投下一小片影子,正好把那道没合上的口子盖住了。
裴望山把图纸抹平,没说话,走了。
梁上销轴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比白天稀了,也慢了,像什么人夜里在很远处钉一扇很长很长的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1章 · 合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