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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抱着风走

六月的夜来得晚。天擦黑,塔柱上的灯先亮,猫道上的灯跟着亮,从北岸塔柱那头搭出去,一直搭到江心。白天的猫道看得见江,夜里只剩这一线灯,风的声音倒比白天清楚。周锦程在这条便道上来回走了半年,早不用人带了——哪段板子响,哪段风硬,脚底下都有数。

这晚轮着他跟班组查夜。北岸的猫道归桥梁一队管,查夜的活按周轮,这周轮到他跟着。一个班三个人:带班的向师傅,来工地才两个月的小田,加他。小田头一回赶夜里查活,新鲜劲没过,一路话多,向师傅由他说,只在他踩板子踩重了的时候回头看他一眼。活不重:中段几处板子松了,紧一紧;散了的绑扎丝,归拢归拢。塔柱浇到半空里了,半腰上围着一截爬模平台——向师傅管它叫长脚的台子:爬着往上长,塔柱浇一截,它跟一截,人蹲在上头,是给塔浇身高的。

收工往回走,走到中段,风变了。

先是江声直了。江在底下响惯了,匀匀一层,这会儿忽然收细,直直一条,贴着水面拉过去。向师傅的烟才点上两口,他把烟在鞋底上磕了,掐了,抬手朝后压了压,三个人都钉住了。谁也没说话。有一瞬,静得人耳朵里发鸣。

后来周锦程想,师傅是手先知道的——烟才点上,人就动了。

然后风从峡口下来了。先扫着江面,再爬上猫道,跟先头一阵一阵的风不是一个脾气。整段猫道往下弯,弯出一张让风压满的弧;钢管哗哗地响,脚底下的板子是活的,风一掀,它先跳。弧底那几盏灯跟着晃,晃得人眼晕。

对讲机在这时炸了。调度的声音让风撕成一截一截,话还是过来了:“突风——突风——猫道上头的,都下来!都下来!”

小田冲着对讲机喊:“下来?下来到哪儿去嘛!”

没人答他。风比话大。往前,路让弧背挡着;往后,黑着。话音刚落,猫道上的灯灭了一排,黑暗从两头合拢过来,只剩人手里的光。

向师傅把对讲机别回腰上,回头喊:“停工令下了,不跑了!一人一排钢管,抓牢实,跟倒我的口令,一步一步挪!”

跑是跑不得的。板子在脚底下跳,一跑,脚就不晓得往哪儿落。三个人一人一排钢管,手抓死,一步一步往前挪。向师傅的口令在前头,一声一停;风紧的时候,口令也短。手电早顾不上了,光柱在风里甩来甩去,照见的净是钢管的影子。周锦程手心的汗把手套浸得打滑,他拿牙咬着把右手手套褪下来,塞进工装兜里,光手抓钢。钢是凉的,风把它吹得比先头又凉一层,攥久了,倒像是攥着点实在的。腰上的挂钩磕着钢管,一步一响,倒成了口令。

风一阵一把,整条猫道让风压得像一根过了头的扁担,忽忽地颤。风钻进安全帽的系带,扯得耳根生疼。周锦程起初不肯让,风把他往栏杆那侧掀,他梗着脖子往回顶。顶到第二下,脚下那块板让他带得跳离了槽,半只脚踩空,人全靠两只手挂在钢管上,才没跟那块板一个去处。

一浪高过一浪。这回先是板子响——不是先前那种跳法,是整排走道板在槽里一齐松动的那一下,闷闷地,从脚底板直接传到牙根。峡口的江腥气漫上来,直往人领口里灌。他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再抓上去,手心里那层汗把钢管也焐得温了,凉是风给的,汗是自己的。

向师傅在前头吼:“莫犟!人放软和点!它掀它的,你把手留住就行!”

周锦程不顶了。他把身子放低,膝盖弯着,风从身上过去,过一阵,他挪一步;风再过,再挪。手在钢管上一把一把往后换。风里带着砂,打在帽檐上沙沙地响,他把下巴收进领口,只管手上的把。板子跳,他跟着跳;板子平,他就走。风过一阵,缓一阵;缓的那一阵,手心里反倒更湿。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抱着风走。他把手又往前换了一把。

小田在后头出了声,喊得不成句。挪到半程,他整个人贴在钢管上不动了,指头抠得发白。周锦程离他一个身位,腾出一只手拢住他胳膊,话换成了人话:“看脚底下,莫看江。板子跳,你跟着跳;手不放,就得行。”

小田不看江了,看脚。一前一后,接着挪。

一块没拴牢的走道板让风整个掀起来,拍回钢管上,又掀起来,又拍回去。一下,一下。板子拍一下,小田抖一下,连脚也不肯抬了。周锦程用肩膀抵住他的背,抵一下,挪一步;再抵一下,再挪一步。

后半程,周锦程是数着板子挪过去的。心里数,不出声,数到十几就乱,乱了从头数;再乱,再数。数着数着,帽檐上笃笃响了两声,是雨点子,跟着风走了一阵,又没了。眼前就是台子的灯了。

向师傅先翻上台子,回身把小田拖上去,再拉周锦程。台子咬在塔柱上,稳的;风从头顶上过,人不晃了。向师傅哑着嗓子把三个人数了一遍,一个不少,才在钢管上坐下来。周锦程就地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蹲下才发觉,两条腿还在颤,不受他管。

小田让向师傅安置进背风角,人还在抖,牙关磕得咯咯的。

向师傅拎来水壶,倒了半缸子水递过来。周锦程伸手去接,缸子在他手里磕着缸沿,响。他两只手捧住,捧到嘴边,水面一圈一圈地晃。他没喝,把缸子搁在脚边。

向师傅又从值班棚里取出一件旧军大衣,抖开,塞过来。峡谷的夜再是六月,值守的人都备着这一件——防汛的后半夜,江上返凉。大衣上有烟叶味,混着一点日头味。周锦程接了,没往自己身上裹。他走到小田跟前,把大衣披上去,领口的扣子替他扣上,衣角掖紧。小田让大衣一压,抖得轻了。

周锦程自己没穿,就地又蹲下去,背对着风。风在头顶上时起时落。他听着,听着听着,气就匀了。

第二天上午,天晴得干脆。指挥棚在北岸半山上,板房搭的,门敞着,日头照进来半张桌面。

周锦程是被叫去复盘的。一路他把夜里的事从头到尾排过一遍:风几点起,口令哪个喊的,人怎么撤的。排到末了,剩一件事他没排顺——两只手抖成那样,算不算应对不当。检讨的话他在嘴里备了几句,越备越觉得不够。

棚里坐着技术组两个人,翻夜里的值班记录。长桌那头是裴望山。周锦程见过他几面,都在大会上,隔着人堆;这么近,头一回。他比周锦程想的矮些,也瘦些,两鬓白了大半,手背黑,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灰。他翻纸翻得慢,一页一页,不跳。桌上摊着几页纸,压着半块橡皮。风速纸一沓一沓压在橡皮旁边,纸角卷着毛边。他抬眼看人的时候不多,看纸的时候多。

周锦程把夜里的事报了一遍。风起那阵,猫道中段三个人,走道板跳得凶,人是一步一步挪回平台的;工具丢了两件在猫道上,人都在。后半夜风缓了,班照常值。他报得不快,一句是一句。技术组有人低声接了一句,工具明早去寻。报完,棚里静了一阵。

他等着,等一句重的。想好的几句话在嘴里排着——风比预报的急,板子当时没法子——排到一半,自己先听出这些话不成话,咽了回去。他甚至想过,要不要把夜里数板子的事也讲出来;转念一想,这算啥说头,又咽了回去。

裴望山把值班记录翻完,抬起头,隔着长桌看过来。

“手为什么抖。”

周锦程愣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准备的话全没用上。他想讲风,讲板子,讲自己当时其实不慌——嘴张了张,出来两个字:“怕的。”

“怕是对的。”裴望山说,“不怕的,我不用。”

说完,他已经低头去看下一张风速纸。纸上是密密的线,一横一竖,隔着几张桌子,看不清。技术组接着对他们的数,谁也没再看周锦程,夜里的事再没人提。

周锦程还站着。谢谢两个字到了嗓子眼。出口的时候,换成了:“那我先回工位了。”

裴望山没抬头。风速纸翻过一页。

周锦程退出棚子,下坡走了几步,站住。坡底下,塔柱上的灯还亮着,猫道搭在半空里,让日头照得白亮亮的,夜里那场风像没来过。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抖停了。手心里还留着钢管的凉。他把手攥上,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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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抱着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