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轴上简略记录了世事纷争。
寒琴手里的是下轴,记录的都是今年的事,她往上找,抽到顶,最上面、也最早发生的时间——
二十六年前。
卷轴的一处掐出折皱,寒琴平复震憾,她抬头,唇瓣翕张,却一直说不出第二字,
“你……”
朝存君子般地后退一步,话语指向众人。
“朝廷无意和江湖开战,有的是人想。”
国和国开战,有明确的边域当战场。
朝廷和江湖却不一样,两者本质是世国的一方势力。不同于朝廷上文武官的分明,朝廷和江湖相互交错混合,一旦开战,整个世国都会陷入混乱。民间无能也无力,也要被迫卷入其中。
天下为民,民死又怎么有天下?
更别说还有外族虎视眈眈。
江湖和朝廷僵持数年,就是防外族偷袭入侵。双方本就是一体的,内忧之下必有外患,中原之地何容外族之辈!
“要是真的,江湖堂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沉寂许久,是寒琴率先出声。
这是她深思熟虑过的结果,说大义点,是为了同族,为了江湖。说自私点,就是名气、名声,和暗商的一个人情。
寒琴的站位是朝存的预料之一,只是朝存想要的是全江湖的反抗。
朝存对着寒琴微身作揖,“堂主是明事,但如果只有堂主一个,暗商没必要来这。”
寒琴知道朝存想要得更多,可她和他们有同样的顾虑。
“暗商要是搞定了江湖,朝廷那边不认怎么办?”
如此,最后还不是打起来。
合作又有什么意义?
朝存没有被戳破空话后的尴尬,他略一移步,偏头指了指暂时被人忘记的降宿,声音掷地有声。
“他是世国名正言顺的太子。”
也是未来世国的皇帝。
“不会有假。”
朝廷以皇帝为主,皇帝点头就是朝廷同意合作。
人群中有人发问,“你们暗商说得这么少,我们就是帮都不知道帮什么。”
一时间,其他犹豫的人也发问起来,
“这要死多少人啊,俺门派小,干不动啥。”
“万一他们就是要咱们死怎么办?那太子都杀了那么多人不够,怕不是来祸害咱们了。”
“有没有钱拿?没钱不去。”
降宿在这一个又一个的离谱问题里气笑了,想拿起剑给他们一人来上一下。
身后传来衣料磨擦,降宿知道那是诗江弄出的动静,就没有怎么在意。
诗江只是机关术师,没有什么危险。
降宿心里毛毛的,直觉总觉得不对,尤其是在血腥味钻入鼻腔时,危机到达最顶峰。
降宿猛得转头,视线里诗江入眼。
对方双手抓剑,衣摆褶皱明显,抹上暗血。
诗江眼眶里是哭过的红肿,里面却是愤恨,像要去杀什么仇人。
手中没有剑,察觉危险,降宿下意识往侧边躲。
“喂,让开!”
寒琴靠朝存近,冲击来的危机感让她抓紧黑绫。
她瞬间出手,要把诗江控制起来。
结果朝存就只听进了她说的话,脚一抬,后退两步,刚好正中诗江下怀。
寒琴只得收了黑绫。
朝存被比他矮的诗江“抱”在怀里,剑横上脖颈,诗江另一只胳膊还锁在上面,动作“亲昵”到降宿担心诗江小命不保。
他至今还记得某个刺客的悲惨死状。
诗江的小命当然能保得住,就算是锁喉,肌肤间也隔了几层衣服。
剑锋舔上脖颈,寒彻骨肉。剑上有血,贴着皮肤散发贪婪的腥味。忽地有一处汇成珠下滑,像在庆祝新同伴的加入。
诗江威胁并带,退到一个地方,让朝存远离两边人,又好同时戒备这两边人。他的气息粗重,像混有名为愤怒的刀,划开了朝存的肌肤,是以凌迟剐片仇人才解心头之恨。
“你早就知道那人会对诗家下手,是不是!”
诗江不傻也不聋,刚刚他们的对话,诗江听去了全部,一字不漏。说不知道什么人,一个人又或者一个组织,设计江湖和朝廷,只为了达到最终目的——战争。
而礼乐诗家,是这个计划中的又一个牺牲品。
是。
或不是。
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惑。
不是,到底那不知名幕后黑手设局近三十年,精细到不留蛛丝马迹也情有可原。
偏偏,朝存就说出了那个字。
“是。”
轻飘飘一字“是”,让情绪上头的诗江更怒了。
他的手抖了又抖,终究是狠下了心,控制着剑身往上一扭,朝存闷哼一声,是鲜血渗出的赠礼。
眼见着朝存受伤,降宿也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右手悄无声息背在身后,降宿缓缓握成拳,似乎这样可以留住朝存在他手心写下的字迹。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你为什么不说!就要最后出事了你才动手!”诗江在众人眼里是乖巧知礼的好孩子,从来就没有像今天这样,胁迫着人大声叫喊。
喊到后面,诗江嗓子干涩痒痛,再开口,是沙哑哽咽的哭腔。
“我看就没有什么人,什么都是你编的,假的,愰子,你就是想拿诗家给他洗冤!你就是要他干干净净当上皇帝!”
突然被点到的降宿一噎。
这有他什么事。
“凭什么?凭什么?他凭什么就可以一笔勾销犯下的错,你凭什么就要我爷爷死,不让别人死…我都还没及冠,我才十六,还有四年,就四年,你说,你凭什么……”
是,凭什么?
朝存也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被选为目标受尽黑暗和折磨?
凭什么他所爱所亲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
凭什么……他的未来,是一片黑暗?
很好了,诗江已经很好了。
诗老家主死了,诗江还有其他亲人。
朝存是没了所有。
“他就在这。”
没有恼羞成怒的反驳,没有侃侃而来的解释,朝存只有一句事实,却浇透所有人的心。
诗江也觉得这事离奇,忍住怨恨,抵住的剑稍稍松离,诗江还是能分清恨的,比起恨朝存,他更应该恨那个挑起战争的人,“谁……他在哪?“
诗江只稍微把剑离远了一点,剑依旧威胁着朝存。
剑抽离的刹那,空气涌灌。
朝存后知后觉脖颈那处有一片湿凉,伤口处随心脏跳动,温热身体。
“现在,他就在这里。”
那个要挑拔江湖和朝廷关系的人,就在礼乐诗家,就在这大堂中。
众人一下就乱了起来,远离了身边的人,排查那个可疑的存在。
“我不来…死的是诗家上下和你们所有人,我阻止只会更乱,到时候就不知道要死几个,现在只有诗家主一个,最好。”
旁观者,尤其是原本会死的众人来看,死诗老家主一个的确是最好的结果。
可在诗江看来,却是不好的。
剑刃又一攀上,原本不再鲜艳的红色,又添一抹新色。
“我要你多管闲事了!”诗江总归是受了礼乐的教养,没有在这时像李材尽那样骂出口。“那我还不如和他一起死了,也不一个人活着。”
“诗江!”
静默后,在场最先发怒的是老堂主,他听了诗江的话险些气岔,听听这是人活么!
“小江,你爷爷最疼的就是你,他除了天下最在乎的就是你。你说说你现在这样像话么?你爷爷他人都还在这,魂都还没散,他要是知道你这么说自己,他怎么安心!”
“寒爷爷……”
诗江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可是我爷爷死了,他死了……”
诗江腿上蓦然一痛,就见朝存挣开了他的禁固,而他自己,又开始动都动不了了。
朝存抹了把脖子上的血,指尖沾上血,手握成拳往袖子上抹。降宿上前要给朝存止血,帕子都快到伤口了,被朝存一手握住。
借着降宿的帕子,朝存掰开诗江的手,取下长剑。
朝存面上的神情冷漠至极,饶是再好脾气的人被那样对待,脸色也不会比朝存好到哪去。
“诗家主早死了。”
“三年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