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老家主倒地,彻底断了气。
朝存解了诗江的定身,收了手,后辙一步,给留对方空间。
后者却没有第一时间扑向诗老家主,诗江只是站着,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他可以动了。
降宿将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右手手掌忽然被温热抓住,降宿身旁只有朝存一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降宿蜷了蜷指尖,瞥下眼睑,盯着地面出神。
朝存拉起了降宿的手,又在降宿站到他看得到的地方后放开。
温度离开不过一瞬,降宿便从心追了过去,
主动牵住了朝存的手。
降宿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
只是想这么做而己。
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残留的清香,降宿看不见自己红透的耳垂,他在心里打好腹稿,深呼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解释刚刚的所做所为,话却卡死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朝存身后的那群人。
红蕴一下子蔓延了降宿整张脸,降宿尴尬地缩了手。
拔下银针的那群人又挤着到了大堂门口。
至于为什么不进去……
刚挤到前头就瞅到朝存后脑勺的寒琴:“……”幻痛,不是很想再被扎一次。
“诶你说,这毒不是这太子下的,咋儿他就没事。”
有人看着降宿和朝存站一起,小声嘀咕,“怕不是他们自导自演的。”
“不要命了,你不怕那个谁么?”
这人意指朝存,怕他们惹怒了降宿,降宿就让朝存杀了他们。
降宿:“……”他的名声已经烂成这样了么?
“不是……”
诗江的脑子搅乱成一团,却凭着本能说出真相。
礼乐诗家不会让无辜的人蒙冤。
诗江挪动着身子,眼里仿佛只剩诗老家主,一步,又一步,“不是他,我看见了,是…我爷爷。”
人群里传来吸气与讨论声。
诗江恍若未闻,自顾自停在半路,摇着头,似乎已经疯了。
“不是,他不是我爷爷。”
如此反复走,反复停,只听“咚”地一声,诗江跪到诗老家主身边,肩膀耸动,哭泣声占据了所有。
“他没事吧?”
降宿尽量去忽略刚刚那一幕,小声问朝存。
朝存深深看了一眼诗江,“他没事。”
朝存垂下眼眸,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他转身面对众人,不动声色地挡住降宿,完全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这群人见朝存看他们,大部分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再看朝存手里的东西,顿时脸色大变。
就连自认沉稳的寒琴,都躲了一下。
朝存出示的是代表暗商副令的令牌。
“暗商副令!”
有人惊叫,要知道上一次暗商副令出现,江湖就折了一半的高手。
每一次副令出世,都伴随着大乱和死亡。
朝存一脸平静,仿佛拿的不是什么凶卦一样,见他们都看到了,慢悠悠收了暗商副令,又慢悠悠例出一些事。
有江湖,也有朝廷。
“各位……十二年前,谷境宗、江湖堂…”
“…五年前,祈玥溶…”
“…半年前,春庭宴。”
要真说这些事有什么共同点……
“暗商想说,这次血洗轮到了礼乐诗家?”
人群后走出一名老者,他站定在寒琴身前,皱了皱眉,正是老堂主。
谷境宗、祈玥溶灭门,十二年前江湖堂血洗成河,春庭宴更是不必说。
老堂主说的还是小了。他也只想往小了的猜,只是这样就没有必要让暗商出动。
至于大的……
就是降宿,也能听出其中阴谋。
别说副令,就是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主令,都得要往人间里走上一遭。
江湖和朝廷,吵过,骂过,啐过,嫌弃过,比试过,
就是没有开战过。
对于老堂主那一点小看法,朝存轻轻摇头,下一句出口,直接锁死了老堂主以及有同样猜则的人的选择。
“春庭宴已经在传是江湖干的了。”
“啊呸!放他娘的狗屁!”
“这是污蔑,空口无凭的,他们也信?!”
“我是听到点了风声,朝廷真传了这……”
众人七嘴八舌骂着朝廷,同为朝廷一方的降宿感觉也被骂了。
还是当着他的面骂。
换做是之前,降宿没有遇到朝存还是一个人扛的时候,他听到了这些只会当做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的那种,他们这些人只是乘口舌之快罢了。
实在气不过,大半夜套麻袋打一顿就好。
气极了就打两顿。
现在……
降宿盯着朝存略微高大的背影,思绪发散。
没有人会无缘无敌对无亲缘血缘的人好的。
没有人。
好看就图色,有钱就图财。
对除自己以外的人好,都是想从对方身上弄下点什么。
谁让人本性自私。
朝存冷冷扫过众人,翻起旧账,“谷境宗那会,你们不也一样污蔑朝廷?”
“那能一样吗?”
“谷境宗和朝廷那狗有仇不儿板上钉钉的事。”
“就是那些人下的毒,还能有错?!”
“宗没都没了,别想不认。”
有朝存挡在身前,降宿偷偷伸出手,试探着戳了一下朝存。
世上就不存在有报恩能像朝存一样“全心全意”的好,好得出奇,跟对自家孩子一样。
只有利用可以做到。
这是他们的交易里,最黑暗的秘密。
利用别的就算了,降宿可以当是各取所需。
偏偏朝存要利用的是感情。
朝存感觉得到身后人的触碰,他敛下情绪,装作没有查觉。
朝存突然微眯起眼,唇角弯弯。
笑得对面的何杏林身子抖了一抖,从脚趾头到天灵盖的恶寒,雷得他想起了不好的记忆。
李材尽查觉到了朝存真实的笑意,吓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森冷的剑刃银中带红,同时反射着诗江叠叠层加的恨意。
尖锐的寒光铩那冻结朝存的眼眸,让人叫嚣逃跑。
而迟迟没有等到反应的降宿,看朝存和他们聊得“欢快”,心口莫名地酸涩。
朝存轻“呵”一声,直视众人。
“证据,你们不想和朝廷混一块,那就讲证据。”
“有仇就是仇杀?”
“指认理由?什么理由?是人是物?什么关联?什么关系?是真是假?还是你们的一纸臆断?”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证据,而是利益。
至于证据?
江湖有个狗屁的证据。
朝存是在说谷境宗,又不是在说谷境宗。
朝存在借谷境宗,问祈玥溶。
朝存的语言情绪稳定,叫人听不出异样。
只有和朝存有亲密接触的降宿发觉了不对劲。
在降宿戳了不下十次后,朝存终于是动了,面上当着众人的面背起手,实际上是抓住了降宿的手腕。
老实人的正经交易永远有声,而聪明人的不正经交易总是无声。
感情没办法用别的补尝。
一旦付出感情,若是对方无意,就是单相思。这样的感情是一把刀,刺进去的痛是一时的,留下的疤却要半辈子才消磨干净。
朝存隐藏了黑暗的事实,却“善良”地给了降宿提示,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朝存告诫降宿的本义从来不是让他憋着感情,当皇帝又不是让人去出家。
他想让他控制住自己感情,别意气用事。
就像现在这样,降宿在不理智地戳着朝存手玩,却理智地选择了享受朝存更特别的“好”。
降宿也可以不需要朝存,但他有预感,朝存总有本事让他做出“选择”。
降宿不是不能靠自己,他只是为了利益,不得不选。
朝存的手在抖,牵着降宿的力道也就紧了些。舌尖抵住上腭,磨陨不平整的波纹,一时的快感是舌根的酸软换来的,舔舐不出苦楚,也根本就没有道歉。
他自作自受罢了。
谷境宗是谷境宗,祈玥溶是祈玥溶。
谷境宗没有祈玥溶的宝物,当然是用正常的正规道德衡量。
颤抖的程度像是隐忍,隐忍的手劲弄不疼了降宿。
降宿的手不痛,但心痛。
苦涩刺激着降宿的味雷,降宿隐隐猜测朝存是谷境宗的人。
谷境宗应该和朝廷没有仇吧?
别接近他,不是来报恩的,是来报仇的。
朝存突然放开了降宿的手,降宿没来由地心慌了慌。
他克制住蠢蠢欲动的指尖,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多说什么。
朝存嘴角抹平,又强迫扯出一丝冷笑,在袖子中翻出某样东西,他拿出是一卷卷轴。
朝存上前,脚步无声,却处处逸散压迫。
“谷境宗的事,是朝廷无辜,春庭宴又是江湖无辜。”
寒琴顶着这压迫,和直向着她来的朝存对上视线。
她薄唇抿紧,不用朝存再证实什么,她也知道了结果。
暗商副令出现的果然不虚。
“堂主。”
朝存负手递出卷轴,语气平缓了不少。
卷轴换人,沾上凉意,寒琴手误,只拿稳了一半,另一半摔在地上,卷上内容终于浮显人间。
寒琴垂眸,还没有看清写了什么,头顶就传来朝存的清音。
“你觉得谁是无辜的?”
不用再说上面,寒琴也明白,
无辜的是江湖,也是朝庭。
他们都被人耍了,被当狗一样遛都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