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房间里的暖意。
降宿耳边响起长鸣,嗡嗡作响。
许久,杂音消散,降宿再定睛看朝存。
对方已经瘫倒在床上,叫人看不清神色,只能听到沉默后的自述。
明明上一刻,这人还在笑。
下一刻便成了另一副模样。
降宿脊背蓦地发寒,总觉得,现在的朝存,割裂得不像一个人。
“都死了,就我一个了……本来就没什么好活的。”
“他们说你爹帮过我,按道理我要报恩,他死那年我才十二,报什么恩?”
“我只能找你了,太子殿下。”
朝存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每一个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在降宿凝固的思维里激起沉闷响声。
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是一场互相取益的交易,朝存却也把交易之外的路也给降宿铺上。
江湖中快意恩仇,恩仇不问高低。
仇有多恨,
恩就有多深。
江湖也就是这么充斥着人间烟火的地方。
复杂麻烦,又让人不得不感慨万千。
朝存自嘲般笑了一声,缓缓阖上眼,“太子,别试了,很累的。”
不止试探的人累,被试探的人也会累。
话题转了大弯,又以一个惊奇落下,砸得降宿几度张口,却不知道先说什么,连话也说不清楚,
“你怎么,不见面就说,我也用不着……”
“要他娘的刚开始就说,你信么?这狗都不信。”
设身处地,经历了春庭宴的算计,被迫隐忍,这时有人上门,说是来报恩,可以帮你夺皇位,
傻子才会信。
陌生人相互信任的条件只能是有利可图。
正如朝存所说,降宿不会信。
所以朝存清醒时不可能说出口。
喝多了酒的朝存却不一样,
他卸下重担,摘下对待世人平淡的面具,完完全全只剩他自己。
朝存也是会累的,他不是神,
是人都会累。
降宿僵住的眸子终于动了,忽略朝存粗俗的字眼,降宿记得他父皇死的时候,他才是十二岁,朝存那会应该是十五岁。
“是因为我父皇,你才对我这么好的?”
好到有时候,降宿可以放心交付后背,无所顾忌。
“我昨天不是说我被…是他救的。”
朝存勉强扯起唇角,却是怎么也笑不真切。
“对你好……应该的,没有他,没有你,我早死了。”
梦里一遍遍循环着幼年的恐惧,午夜惊醒的孤独一片一片拼成刀,终会在未来的某天成形,以最快也是最疯魔的手段,结束噩梦。
曾经已经死了,又没有未来,
谁都想死。
维持着不算笑的笑,朝存依旧躺在床上,隔空向降宿伸出手,“太子,我需要你。”
朝存需要降宿,
而降宿也想借朝存身后的暗商,清除皇位上的所有障碍。
这是他们交易外的“强买强卖〞。
那只手在空中左揺右摆,明显醉得不成样。
降宿喉间滚动,明明知道朝存要的东西不简单,他也愿意赌上一赌。
两三步的距离,降宿一步便跨到床前,眼见那只手越来越近,他急着伸手抓去,
抓了一个空。
朝存垂下手臂,和降宿的手正巧错过。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眸子里满是酒气,偏偏看向降宿时,冷静得异常,“你该回去睡觉了。”
降宿:???
重新瘫倒在床上,朝存随意摆摆手,仿佛刚才的剖白从未发生,“明天一样早起,回去睡吧。”
朝存收了手,降宿也只能认是他自己犹??过头。
那可是暗商,拋开代价不谈,左右也总归是赚的。
他垂下眼睫,抿了抿唇角,彻底泄了气,“明天不那老爷子的寿宴么?这也要?就不能歇一天么?”
刚退缩半步,降宿想起面前还有一个喝醉的人。
“离哥,你这样…能行么?”
“我没醉,醒着。”
朝存声音带着醉后的随性,却又异常清晰。
降宿便不再犹豫,转头离开,走时轻轻合上了房门。
——
房门里啜泣声不断,
诗老家主抬起的手放下又抬起,他叹了一口气,终归是敲响了门。
泣声和敲门声混合,悲喜交加。
门从里侧打开,诗江见是亲人,不免放松了神经。
诗江脸上挂着牵强的笑,眼角还有没消下去的红。吸了一鼻子,诗江委屈地喊道,“爷爷……”
诗老家主连忙瞧自己的爱孙,“小江怎么了?受欺负了?”
房间里桌上有一个木匣,匣中有信,还有不知名的小玩意,是诗江父母给他不多的东西。
“爷爷,现在谁会欺负我啊。”诗江扯着诗老家主的袖子解释,“是我娘来信了……”
诗江是江湖唯数不多里,万幸中的可怜儿。
爹娘都在,就是不在诗江身边。
一个比一个痴心江湖,一个比一个忘儿女情长,要不是诗江的娘那边的人极力保下,这世上就没有诗江这个人。哪怕爷爷和外公都宠诗江,他也还是会想要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都渴望父爱母爱。
诗老家主摸着诗江的头,说着安慰诗江的话,谈心话后,又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朝存。
“小江,你觉得他怎么样?”
提到朝存,下午那讨论诗江也在,那些人都说朝存不知天高地厚。
诗江不敢当众反驳,但现在就他们爷孙两人。
“没有,哪里有他们说得那样,爷爷,我和他处得来,他就是护短,跟爷爷疼我一样。”
诗老家主笑了笑,点了点诗江,又唉声,“那也不是这么护的,你寒爷爷还说他城府深着呢。”
诗江只是撑起唇角,没有接诗老家主这一句话。
“不过,我到是觉得他是个有分寸的,你寒爷爷看人也准,留点心怎么也会好。”
诗江点头应下所有。
等诗老家主离开,诗江关上房门,脸上的乖顺瞬间退去,嘴角弯下,
眼底涌上的,是复杂致极的阴沉。
——
日升又日落,傍晚,寿宴将至。
朝存却给降宿端来一碗粥。
朝存把粥推过去,叮嘱道,“等会什么也别吃。”
闻言,降宿乖乖拿起羹勺。手里搅着热粥,降宿嘀咕道,“寿宴还下毒?〞
这不是指名了往春庭宴上引么?
“下毒不一定。”朝存扯出一张凳子,发出一声刺耳,他拂起衣摆坐下,声音平静,“今晚一定死人。”
寿宴上死人是不好的征兆。
记起今早听到的,降宿多少是羡慕诗江的,尽管世国皇室只有两位皇子,不像前朝一般有十几个皇子皇女。
“诗家主家是就他一个人么?”
朝存点了点头,“嗯。”
诗老家主身子不好,诗江年纪也还小,诗家本家一脉的小辈就他一个,诗老家主出事,旁家要么是高高挂起,事不关己,要么就是野心勃勃,想取诗江代之。
吃了几口,降宿见朝存桌前是一片空,他咽下嘴里的粥,“离哥,你不吃么?”
“我将计就计。”
礼乐诗家的寿宴承办没有宫廷的奢侈豪华,只是几十张木桌交错摆放。深入大堂,才能见到单人排坐的几案。
能坐进大堂的,无一不是江湖的重要人物。
朝存和降宿一踏入,就有诗家弟子引座。
“泺…前辈,家主安排您坐上宾,乙兄是跟我们坐在院外。”
朝存微微点头,轻轻拍了一下降宿的肩,示意他小心,便让诗家子弟带路。
和朝存分开,降宿被刚认识不久的好兄弟拉着坐了一桌,诗江也在这里。诗江是诗老家主的亲孙子,大堂里都是上了年纪的,诗老家主怕诗江不自在,让他在院里待着。
一个诗家子弟突然跑来,低头跟诗江耳语。
降宿正好坐在诗江身边,听到是老堂主有事找诗江。
“诶,乙兄。”
一只手搭上了降宿的肩膀,降宿扭头看去,是昨天要拜朝存为师的人。
“虽然当不成师兄弟,那也能当个朋友吧,就咱俩这关系,肯定是跟诗家主和老堂主一样。”
见降宿看到了他,他干脆揽住了降宿。
“老堂主是……?”降宿没听过这位老堂主,借着三两句,他大概知道诗老爷子和这老堂主是至交好友。
“你不知道?你等会,我看看。”这人伸着脖子找老堂主,打算给降宿指人,可惜没有找到,只能道,“欸,咱江湖堂堂主是谁你总知道吧,老堂主是咱堂主的爷爷。”
心脏猛得跳动一声,降宿当然知道江湖堂堂主是谁。
降宿朝大堂方向望了一眼,寒意却先一步渗透了全身。
耳边欢笑不止,他们勾着肩搭着背,热热闹闹。
“知道。”
降宿停在热闹中间,他听到了自己说的话,却听不进身旁人说的一个字。
降宿的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不仔细看,像是附和他们。
自记事起,降宿第一次笑得这么真切。
是清楚认识到了,朝存凭什么能管束他。
若非结识同辈,他便没有借讨论口出狂言的机会,李材尽也不会下场。要是李材尽和寒琴不认识,寒琴也没有旧伤,诗老爷子和老堂主不相识,所谓的上宾,也轮不到朝存。
一言一行,皆是利用人心,算计人性。
上宾说是上宾,除了主位的诗老家主,哪一个位置都可以称作是上宾。
主位边上的是,最远的一个也是。
朝存便是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他是这大堂里年纪最小的,哪怕是刚及冠的天之骄子也不会出现在这。
朝存还是因为和李材尽打了一架,才勉强能坐在这。
这个位置说巧不巧,刚好能把大堂和院子里的情况都收入眼底里。
寿宴开席,诗老家主出面,老堂主跟着站在旁边。
降宿用余光扫过诗江的位置,
诗江还没有来,他的位置依旧空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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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一章 局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