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上去年岁已高，双目依旧清明透亮，步履稳实，不见年迈之感。
除此之外，最令楼迟雪讶异地其实是老人身上那藏都藏不住的妖气。
老人手心中握着一把香，看到楼迟雪后只微微顿了下，而后笑着说，“是你啊，雪茫山少主。”
“你认识我？”楼迟雪问。
“奶奶！”小姑娘小跑过来抱住老人的腰，老人摸摸她的头，牵起她的手，然后笑着楼迟雪说，“边走边说，晚了就赶不上了。”
随着人流往寺庙中走去，老人说：“少主还记不记得，一百多年前，在妖界，雪茫山巅的千年雪果。”
听到这几个词，楼迟雪怔了一瞬，想起一些往事。
一百多年前，老狼王中了邪术，突然神志不清，认不出人。老妖医告诉楼迟雪，这是中了藤毒，化解毒性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去寻找千年雪果。
雪果生长在极寒之地，放眼整个妖界，或许只有雪茫山顶能找到。但若想真正得到雪果，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老妖医说，这种雪果千年一结果，老妖医活了这么久，也只见到过雪果一次。
那时候的楼迟雪年纪小，心气比天高，带着一腔年少的无畏和勇气，孤身出发了。
传言雪茫山顶拥有许多世间奇珍异物，曾有第二个梅岭之称。楼迟雪成功抵达山顶后，雪果还没来得及寻找，倒是先见到一只逃避追杀的蛊鹊。
蛊鹊是出了名的善妖，它一眼看出这位小少主的目的，于是和小少主做了个小小的交易：“我帮你寻找千年雪果，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不许和任何人提起见过我。”
楼迟雪抱着双臂，冷哼一声，算是答应了。
这么多年过去，那时候的一些细节楼迟雪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在蛊鹊的帮助下，她成功找到雪果，她也从未和任何人说起见过蛊鹊，后来也再也没见过蛊鹊。
那时候的楼迟雪一定想不到，再次见到蛊鹊会是在人间。此时的蛊鹊头发有些花白，声音和蔼，“看来我们有缘。”
缘分是这个世间最奇妙的东西。
楼迟雪没有询问它为什么变成一个老人，也没有问它为什么来到人间，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反而是这个小姑娘，她多嘴问了句，“这个孩子是凡人？是不是……生病了？”
楼迟雪见到小姑娘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孩子脸色苍白，每次呼吸的时候似乎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蛊鹊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没了父母，也不知姓甚名谁，捡到她的时候是在两年前，就在这个寺庙外面，那时候下着雨，她浑身被淋透了，像个小流浪狗缩在房檐下，又脏又小，可偏偏见人就笑。”
相逢即是缘，蛊鹊见她可怜，便把她带在了身边，也去看了医生，医生说这孩子心脏有问题，受不得吓。
“后来遇到一位算命老先生，他说这孩子天生极阴体质，命里带煞，最多活不过十岁。”蛊鹊垂眼看着小姑娘，小姑娘也抬眼看了过去，弯着眼对她笑，“今年已经七岁了。”
说话的功夫终于进了寺庙里，楼迟雪学着蛊鹊的样子双膝跪在蒲团上，她本就是妖，以前的她从不信神佛，但听到蛊鹊满心虔诚许愿，楼迟雪心里莫名一阵酸楚。
人间三月，寺庙中的海棠花开了，枝叶繁花伸出朱墙，从殿堂出来，海棠树旁的祈福架系满了红色的祈福带，蛊鹊也买来几条红带，弓着身子写字。
小姑娘牵起楼迟雪的手，笑的时候露出小梨涡，“姐姐，我叫镜雪，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楼迟雪说了自己的名字，小姑娘顿时睁大眼睛，语气是藏不住的惊喜：“连名字都这么像，我和姐姐也很有缘。”
“对了，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镜雪踮起脚，“有位爷爷说，我只能活到十岁。”
楼迟雪问：“不害怕吗？”
“当然不。”镜雪摇摇头，“死亡不是终点，只要有奶奶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海棠花瓣随风飘落，蛊鹊垫着脚把祈福带挂在最高处，楼迟雪看到上面写着：“愿镜雪四时平安，无灾无难，顺顺利利过完这一生。”
……
雪松园轻轻吹来一阵风，听楼迟雪讲到这里，卫旗白看到镜雪低垂的头似乎抬了下。
旌墨手抵着下巴，问，“后来呢？蛊鹊又是为什么在镜雪身体里？”
那次之后，楼迟雪便在隆州安身住了下来，在云归街开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铺。和镜雪见面的也次数越来越多，后来便把蛊鹊和镜雪一起接了过来。
一直到镜雪十岁那年，镜雪的朋友被其他人欺负，于是她挺身而出，把惩恶扬善发挥到极致，和别人打了起来，被人打伤了额头。由于情绪太过激动，心脏承受不住，送到医院时已经无力回天。
以前镜雪说过，“以后要是我死了，姐姐和奶奶一定要在我身边。因为有姐姐在，我会安心。”
谁都没有料到镜雪的死是这么突然，那天楼迟雪和蛊鹊把镜雪带回了文心堂。蛊鹊做了一个决定，要以自己的命换回镜雪的命。
“蛊鹊其实很早就做了这个决定。”
在得知蛊鹊要做什么的时候，楼迟雪想到曾经有一次和蛊鹊闲聊时，蛊鹊说来到人间遇到镜雪是它此生最幸运的事，它收养了镜雪，镜雪也救了它的命。
曾经楼迟雪一直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直到蛊鹊祭出妖丹的时候，楼迟雪才明白，如果不是放心不下镜雪，蛊鹊或许很早以前就离开了。
过去她总是对蛊鹊的过去不感兴趣，后来想问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好好活着。”蛊鹊看着镜雪，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留下四个字。
接着便掏出妖丹，送进镜雪小小的身体中。妖魂随之消散，留下来的仅有一张瘫在地上的妖皮。
……
“本以为有了妖丹，镜雪会平安顺利的活下来，但是……”楼迟雪顿了下，继续说，“镜雪醒来后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会笑也不爱说话。”
那时候楼迟雪天真地觉得是蛊鹊的离开，导致镜雪性格有些自责又厌弃自己。
随着相处的时间增长，楼迟雪发现一些古怪的事。
一般来说，凡人得到妖丹后，这个人就已经成为了妖，身上妖气会随着时间增长逐渐变浓，如果加以修炼和利用，则能使用法力，甚至有可能会成为大妖。
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镜雪身上没有任何妖气。楼迟雪专门教过镜雪如何运转体内的妖力，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镜雪就像是得到了蛊鹊的妖丹和寿命，并没有任何妖的特征。
起初楼迟雪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没有妖气和妖力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她可以像曾经一样只做一个普通的凡人。
有天放学，楼迟雪顺路去接镜雪，那天天气雾蒙蒙的，她隐约看到镜雪似乎在和一个人说话，当她朝着他们走过去时，镜雪的声音却在身后传来，“姐姐，你来接我了。”
她的语气轻松又平常，和往常几乎没有区别。
楼迟雪“嗯”了声，她总觉得有些奇怪，离开前转头往刚才那两人的方向看了眼，那里并没有任何人。
“怎么了姐姐？”镜雪疑惑地问。
“没什么。”
或许是那天的雾很大，可能看错了人。
真正让楼迟雪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是和阿生重逢的那天。
“你还记得再次见面，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楼迟雪问阿生。
阿生还在震惊于蛊鹊就是镜雪，整个人处于游离状态，楼迟雪忽然对他开口，他还有点懵，愣了几秒后，他恍然大悟：“我说，你的妖气怎么消失了。”
那天阿生第一次走进文心堂，总觉得店铺里面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一丝妖气。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灭有办法忽视了，于是趁着镜雪去学校的时候，楼迟雪翻遍了文心堂，最后视线落到收银台的线香上。
文心堂常用的檀香是镜雪买回来的，味道和普通檀香有些许不同，但胜在好闻，能让人静下来。
楼迟雪在原本的檀香旁边重新点上一支，她仔细观察，忽然皱起眉。原先那支烧了一半的檀香飘起的白烟看上去没什么不同，但两支对比起来才发现，原先的白烟更像是白雾。
“是雾妖？”卫旗白问。
旌墨神色有点奇怪：“你知道雾妖？”
卫旗白戳了下纸鸟：“听它说过，雾妖可以驱使和释放雾气，只要有雾，就能隐藏所有妖气。”
旌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楼迟雪说，“上次在学校门口见到的也很有可能是雾妖和镜雪。”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卫旗白想不明白，“镜雪没有必要隐藏她是妖。”
“据我后来观察，我猜测镜雪自己都不知道。”楼迟雪回答，“我发现镜雪好像对她做过的事情并没有印象。”
这就奇怪了。
镜雪拥有妖丹，但似乎并没有妖力，或者说她在刻意隐藏她是妖这件事，可她自己又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隐藏。
就像拥有两个不同的意识，一个是镜雪，另一个是……蛊鹊吗？
“按理说，一个凡人拥有妖丹后并不会记得妖丹主人的经历。”卫旗白说，就像他有了卫栖送给他的青鸟妖丹，他并没有卫栖生前的记忆。
卫旗白左思右想，他的目光从几乎没有呼吸的镜雪移到阿生身上，看到阿生手腕缠着的纱布，他忽然灵光乍现：“是那团恶妖的黑雾？”
他早就想问了，蛊鹊在世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任何恶妖的迹象，从收养镜雪到遇见楼迟雪，它总是以一种善良的形象出现。都知道蛊鹊是出了名的善妖。
这和他们遇到的恶妖蛊鹊完全相悖，“难道蛊鹊和恶妖的意识并不互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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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镜雪（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