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园一片冷寂,因此纸鸟的声音显得格外嘹亮刺耳。
长发女生眉心紧锁,看上去有些不耐烦,手指弹了一下纸鸟身子,纸鸟的嘴像被胶水粘上,瞬间安静下来。
离近之后,卫旗白注意到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只留下一个背影,她背对着身子,头微微垂着。而长发女生手腕搭着她的肩膀。
长发女生对他们微微一笑,然后说:“好久不见。”
看清女生的长相,卫旗白忽然想起来,他其实见过她。
刚入学的时候,邓天所在的信息工程学院举办过一场篮球赛,那天时川巧言令色,忽悠卫旗白一起去看,结果篮球赛结束时刚巧不巧突然下起了大雨,伴随着阵阵雷声。
九月的天气依旧闷热无风,好似三伏天还没退去一样。这阵忽如其来的大雨打乱了所有人的阵脚,就连天气预报都是下雨之后实时更新出来的有雨。
这种雨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反正没有什么急事,时川和卫旗白商量后一致决定雨停后再走。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他们二人,显然邓天也一样——他们眼睁睁看着邓天把唯一一把雨伞借给了一个女生。
女生接过伞时对邓天甜甜的笑了笑,顺势拍了拍邓天的肩膀。
时川:“……”
时川望着那边两个人暧昧的举止,脸色阴沉,眸底暗了几分,连带着周身气压都低了下来。
“又是她。”时川说,“她叫楼迟雪,是邓天的直系学姐,也是信息工程学院的学生会副会长。”
“据我这么长时间观察,她和邓天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时川已经把楼迟雪当成了潜在的情敌。
所以此时,卫旗白看到楼迟雪站在他的面前时,没有太惊讶,想来那个“hsuwj333j”微信也是她。
反而有另一件事他比较在意,楼迟雪身上并没有任何妖气,她刚刚给纸鸟禁言看上去又很像在使用法术。
难道她和纪清山一样,也是捉妖师后代?
这边卫旗白陷入思考中,另一边阿生从旌墨的肩膀跳下来,落地那一瞬间变回了人形。
阿生伸了个懒腰,意识到卫旗白收到的是楼迟雪的消息,好奇问道:“原来你们认识?”
“不认识。”卫旗白斩钉截铁回道。
楼迟雪似乎也没想到他否认的这么干脆,愣了一下。趁着这个间隙,纸鸟灵活地挣脱牵制住它的手指,眨眼间飞到卫旗白身上,表情极其委屈。
楼迟雪表情没变,眼里似乎带着笑,“我单方面认识他。”
卫旗白挑了下眉。
这句话说得就很有意思了。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单方面”认识的他?又怎么会认识他?至少在卫旗白的记忆中,只有体育馆隔空见过她一次。
一时间,雪松园的气氛有些凝重。
阿生面露疑色,似乎也没太理解他们的对话,于是决定打破这阵莫名其妙的沉默,说:“我介绍下,这是楼迟雪,我的老朋友,认识小一百年了,她就是文心堂的老板,镜雪的姐姐。”
这些天阿生全靠楼迟雪姐妹俩的接济,才不至于流浪街头。楼迟雪和镜雪也略懂一些医术,所以这段时间也在帮阿生治疗。
“这位是卫旗白。”阿生讲完又看向旌墨,“这位是……”
旌墨先一步开了口,突兀地说:“好久不见。”
阿生:“你们也认识?!”
卫旗白:“?”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卫旗白这才反应过来先前楼迟雪的那句“好久不见”原来是对旌墨说得。
“这个世界也太小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楼迟雪感慨,“上一次见到旌大人还是两百年前。”
旌墨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神情微微诧异:“我也没想到离家出走的雪茫山少主,居然是躲到人间来了。”
雪茫山?少主?
卫旗白看了楼迟雪一眼,妖界北方的雪茫山由狼王统治,听说狼王膝下只有一位女儿,对这位掌上明珠视若珍宝,后来这位小少主不知为何离家出走,这件事那时轰动了整个妖界。
当然,一切都只是传闻。
在他刚恢复妖身住在办事处的那段时间,他常常听办事处里的人聊八卦,也常听小寒、苏叶他们跟他碎碎念,说一些妖界的故事。
现在看来,有些传闻未必是空穴来风。
只是……楼迟雪明明是妖,她的身上为什么会没有任何妖气?
在场几人各怀心思。
正当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看了眼镜雪,忽然觉得镜雪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镜雪垂着头背对着众人,起初阿生以为镜雪只是在发呆,但是这么长时间过去,镜雪没有丝毫活动的痕迹,甚至……没有呼吸。
他轻轻喊着镜雪的名字,视线落在楼迟雪搭在镜雪肩膀的手臂上,脸色瞬间凝固,变得苍白。
“镜雪?”镜雪这种状态就像是提线木偶,楼迟雪的手腕就是支撑着她身体的那根线。
这时纸鸟也终于挣脱禁言法术,大声说道:“她是蛊鹊!”
此话一出,卫旗白准备向前一步,被旌墨抓了下手腕,说:“小心。”
“不对啊。”阿生一脸不可相信,看着楼迟雪,“镜雪明明是凡人,怎么可能是妖?”
阿生认识楼迟雪已经差不多一百年了。他清楚地记得,那是1920年的冬天,直隶下了第一场雪。
恰逢华北大旱,这场雪起到的作用寥寥无几。
那时候妖界的管理并不是像现在一样森严,办事处刚刚成立,出入人间制度刚实行阶段,很多方面并未完善,那段时间里钻空子来到人间的妖数不胜数。
妖界的恶妖都被关在妖狱中,妖狱从外到内一共八所,越靠近中心恶妖的级别就越高,当年就有一只恶妖从第八妖狱跑出来,钻空子来到人间。
妖气笼罩人间,邪祟横行,苍生百姓遭受祸害荼毒。
人间和妖界签订《和平条约》的缘故,捉妖师形同虚设,当时的四大捉妖家族人丁凋零,分崩离析。世人常说树倒猢狲散。对于那时候的捉妖师来说,树还没有倒,就已经风流云散了。
为除掉恶妖,仅剩的几名捉妖师最后一次联手,阿生看他们势单力薄,于是加入其中。那一战最后是妖界出手,才勉强成功。那一战死伤惨重,捉妖师一脉彻底消失,阿生也因此受了重伤,险些丧命,幸好被妖界派来的人所救。
救他的人叫楼迟雪,雪茫山的少主。
许多许多年后,阿生才知道楼迟雪并不是妖界派来的,而是混迹期间,偷偷跑来人间。只是那时候他已经和楼迟雪断了联系。
……
五年前,阿生偶然在文心堂再次见到楼迟雪,看到她带着一个人类小姑娘生活。
满打满算,他认识镜雪也有五年了,这么多年以来,阿生一直把镜雪当成亲妹妹,如果她真是妖,他可能没有一点察觉。
而且,就镜雪那个兔子胆子,一打雷就慌慌张张躲进被窝,动静稍大一点都能被吓一跳,跟她说话时总是刻意放轻声音怕惊到她,哪个妖怪是这样?
楼迟雪的手臂依旧搭在镜雪的肩上,她偏过头,淡灰色的瞳孔闪过一丝悲伤,先是点点头,然后生硬地扯出一个笑:“确切地说,蛊鹊在她身体里。”
“这件事我没和任何人说过,”楼迟雪眼神带着歉意,看了眼阿生,眼尾微微泛红,“我以为会一直隐瞒下去,会看到镜雪健康平安、顺顺利利的过完这一生。”
楼迟雪用指尖捋着镜雪已经开始渐渐变白的发尾。
“第一次见到镜雪的时候,她刚七岁。那时候的她眼睛弯弯的,见人就笑。”
曾经楼迟雪在妖界的时候,常听老一辈说人间庙会最是热闹。她来到人间后,最喜欢的就是庙会。她逛过无数大大小小的庙会,没有哪一次像那年一样,记忆犹新。
农历三月初三,隆州云归街一年一度的庙会开市,楼迟雪第一次来隆州,这里比她以往去过的任何一次庙会都热闹,人山人海。听人说云归街有座红塔寺,祈求平安健康最是灵验。
楼迟雪站在寺庙门前,前前后后都是人潮,被人群推着迫不得已往前走,这时她看到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被在人群中摔倒了。
她担心发生意外,挤开人群来到摔倒的小姑娘身边,扶起来带到一处人少安全的地方,小姑娘摔跤后也不哭,拍拍沾在衣服上的尘土,眼睛笑盈盈的说:“谢谢姐姐。”
小姑娘的笑容仿佛有感染力,像是这个时节轻轻拂过的一枕清风,带走所有烦恼和忧虑。楼迟雪心都要化了,轻声问:“怎么一个人?和爸爸妈妈走丢了?”
“我没有爸爸妈妈,”小姑娘依旧笑嘻嘻的,“奶奶去请香了。”
楼迟雪愣了下,没有缘由的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她从小和父亲相依为命,可她的父亲是统领一方的狼王,一年见不到父亲几次面,楼迟雪是跟着伺候她的阿婆长大的。
这个位置离寺庙入口不远,很好辨认,楼迟雪平时不太喜欢多管闲事,她本可以起身离开,但是听到小姑娘说得话,她舒了口气,心想勉为其难等她的奶奶过来。
小姑娘手腕上戴着一根编制红绳,绳结的样式极其复杂,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编出来的。小姑娘注意到她的眼神,很是健谈,“这是奶奶给我编的,等上完庙,让奶奶给姐姐也编一个。”
“好。”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忽然冲着远处招手,“奶奶!我在这儿!”
楼迟雪抬起头看过去,看到正走过来的老人,瞬间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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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镜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