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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往复

楼迟雪颔首,“这也是我怀疑的地方。”

“和镜雪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这么久,说实话,我从来不知道蛊鹊是恶妖。”

从来没有发现过任何痕迹。

直到前不久,她从其他的小妖口中得知,居然出现了善妖变成恶妖的恶**件,如今的妖界是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妖史上说,恶妖乃是吸食天地间的怨念、戾气为生,生来就带有强烈的恨意,天生性情狠厉凶暴。

和善妖拥有七情不同,恶妖不懂人世间的喜怒哀乐,不懂克制,天生被贪嗔痴支配。

更有甚者为急于提升修为,传吸食人的精气和生魂。

总而言之,妖从形成的那刻起就定型了,吸收日月精华、山川灵气,苦练修为的是善妖。吸食生灵怨气、煞气为生的则是恶妖。

凡人拥有七情六欲,善的尽头就是恶,善恶并没有明显的分界线。

但是在妖界,善恶终有界,那是一条横亘在两座山谷之间的巨大裂缝,至少据她所知,从未听说过善妖变为恶妖的情况。

“如果不是主动变恶,而是受到其他外力影响被动跨越那条线的呢?”卫旗白用直白的语言举了个例子,“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越过悬崖就是另一个未知的危险世界,他不会主动跨越,这时候有人从身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推了他一把,把他送了过去。”

楼迟雪点了点头,想了想说:“其实还有第二种可能。万一他原本就对悬崖对岸充满极大的兴趣,只是没有垫脚石,无法主动通过,这时有人帮助他,给他铺了一道平稳的桥。可是……”

可是她也有私心,在她心里不愿意相信第二种可能。

镜雪很聪明,又因为她常年生病,知道自己寿命不长,所以她不会在毫无预兆和准备的情况下做出一些不合理的行为。

纸鸟看看楼迟雪,又转过头看看卫旗白,然后用翅膀尖儿挠了挠头,听得一头雾水。

卫旗白的目光落到藏在楼迟雪身后,露出半个身子的镜雪身上,“到底是哪种可能,只有她知道。话说……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用了一点小法术,”楼迟雪的手腕依旧搭着镜雪的肩膀,“她刚出现在学校的时候,动作僵硬,妖力像控制不住一样是不是往外泄,状态明显不正常,担心她伤到人,暂时用迷幻术给她催眠。”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被恶妖控制的镜雪,那可是镜雪,是她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妹妹,楼迟雪一时间慌了神,害怕伤了她所以不敢用法术攻击,只能先稳住她的思绪。

她原以为控制恶妖会花费很大力气,没想到迷幻术这么轻松就奏效了。

担心了这么久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楼迟雪得知蛊鹊就是恶妖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终有一天镜雪会站在她的对立面。

可当这天终于到来,她还是不忍心自己动手,所以她给卫旗白发了信息。

她虽然是逃来人间的,但是来人间这么久,早就摸清了办事处那群人的底细,包括这位办事处“嫡长子”卫旗白。

有些事情由办事处的人来做这件事,或许更好。

卫旗白留意到靠着树的某个人长时间一言不发,目光落点在静雪身上,卫旗白眼底闪过一丝不解,“在想什么?”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把这股恶妖之力彻底和她分开?”旌墨的食指轻点下巴。

“如果这是蛊鹊,或许有办法尝试,”镜雪接话,她当然有想过,但她毕竟不是蛊鹊,只是区区凡人而已,“恶妖妖力分明是生长于妖丹中,而她是依靠蛊鹊的妖丹才得以活下来。”

如果强行把恶妖妖力抽离,意味着要先取出妖丹,没有妖丹,这具脆弱的凡人身体便会彻底死亡。

若没有了镜雪的身体,恶妖的妖力无处寄生,那些未查明的原因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这就成了一个无解的话题。

众人望着镜雪,再一次陷入沉默。

恰在此时,镜雪眉心忽然紧锁,长睫轻轻扇动。楼迟雪见状深呼一口气,搭在镜雪肩膀上的那只手放了下来,“迷幻术时效要到了。”

镜雪缓缓睁开眼,疑惑又好奇地环顾四周。

先前在文心堂,室内光线不太好,没发现原来这小姑娘的脸色这么苍白,没有丝毫血色。

她呼吸的时候似乎格外费力,每次呼吸都像是在深呼吸,唯有那双眼睛,看向楼迟雪的时候亮晶晶的,笑着说:“姐姐。”

卫旗白有些恍惚,站在这个面前的小姑娘和在文心堂见到的时时刻刻透露着疏离、警惕又冷漠的镜雪简直判若两人。

这具身体里就像有两个灵魂,此时此刻,他们面前这个爱笑、鲜活的女孩才是真真正正的镜雪。

在文心堂见到的不过是被占据身体的恶妖。

“对不起。”镜雪微微垂下眼,突兀地开了口,“姐姐,我说谎了。”

“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我是恶妖,对不对。”

众人具是一愣。

她怎么会知道?

先前他们发现蛊鹊和恶妖的意识并不互通,所以蛊鹊到死也不知道有恶妖在它的体内,否则蛊鹊也不会把妖丹送到她的身体。

它可是出了名的第一大善妖,不可能做出这种有害于别人的事情。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敢直视楼迟雪。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正如楼迟雪所讲,镜雪的确很聪明。

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妖存在,也知道相依为命的奶奶是妖。

其实第一次见到楼迟雪,她就已经猜到了姐姐也是妖。

“第一次察觉到它的存在,是在半年前的一天晚上。”

那天是个雨夜,她站在阳台,凉风轻轻吹起她耳边的头发,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已经凌晨两点钟了,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这个时间本应该在睡觉,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这里。

梦游?她从未有过梦游的经历,基本可以排除。

“伴着夜色,我看到自己鞋底沾着雨水,手心上有股不容忽略的血腥气。”

后来这种像是“喝断片”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身上残留的一些细节,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分裂,有了第二人格。

为此她还专门上网查阅了很多关于精神分裂的资料。

直到前些天,阿生浑身是伤出现在文心堂,她无意间听到阿生和姐姐在谈论“恶妖”,她听到阿生是被恶妖打伤的,听到阿生哥说恶妖也受了伤。

镜雪卷起袖子,看着自己手臂上几条鲜明的爪痕,陷入沉思,久久不能回神。

她早就有所察觉,那股妖力不仅占据她的身体,甚至在一点一点侵蚀她的精神和思想,想要彻底控制她。

那些恶妖和她所做的错事,不知道伤害过多少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弥补,那些自责和歉意,全都化为一句沉重的“对不起”。

镜雪说完这些,呼吸变得艰难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像是针扎一样疼痛难忍。

“怎么回事?”楼迟雪拧眉,镜雪现在的状态就像回到了七年前,她生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

卫旗白想到那团恶妖黑雾,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错,“难道蛊鹊妖丹已经完全变成了恶妖?”

所以恶妖妖力被他们收走后,蛊鹊妖力所剩无几,只剩那一丝留在镜雪体内的妖力。

妖丹没了妖力,靠妖丹续命的镜雪,时间也不多了。

捂着心口的镜雪这时猛然抬起头,瞳孔蒙上一层黑色雾气,勾起嘴角,张开掌心蓄力,掌心释放黑雾猛地击中半抱着她的楼迟雪。然后十分厌恶地看了眼这双手。

楼迟雪毫无防备被它推开,想要使用法术攻击回去,但看着镜雪的身体,不得已停下动作。

她苦笑一声,即使知道这不是镜雪,但面对这个人,她依然不忍心。

被恶妖占据身体的镜雪抱臂一一看过去,最后目光停留在卫旗白身上,意味深长地笑了下,“青鸟妖丹果然在这儿,好久不见。”

恶妖现在的状态和在文心堂的时候似乎也不太一样,它的眼睛满是流转的黑雾,像是无尽的地狱深渊,但仔细看过去,会发现那不是纯粹的黑色,更偏向于红黑色。不知道是不是卫旗白的错觉,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你不是恶妖。”卫旗白直勾勾盯着它,“你是谁?”

镜雪冷笑一声,“我当然不是蛊鹊那废物,要不是我留下它最后那一点妖力,你们哪还有机会再见到这小丫头,说起来,你们应该谢谢我才对。”

卫旗白想起来在文心堂出现的那股忽然出现的陌生妖力,它凭空出现,把最后一丝恶妖妖力留下来,送进镜雪身体后又凭空消失。

“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它说,“没关系,反正你也活不过今天。”

说罢,它便借助镜雪的身体,猛地向卫旗白扑上去,旌墨眼疾手快甩开纸扇,凭空刮起一阵狂风。

风过后,“镜雪”堪堪稳住身子,如今能供它操控的妖力太少了,这副凡人的柔弱身子又限制了它的行动。它看了眼旌墨,如果没有这个碍事的家伙,凭借这点妖力,拿到青鸟妖丹根本不在话下。

好在这个地方不错,灵气强大,它握紧双拳,快速吸取雪松园中的灵气,它不能离开那个地方太久,必须速战速决。

然而还没等它有所行动,忽然感觉身体不受它的控制。

镜雪用尽全身力气重新夺回身体控制权,她眼角泛红,说话颤颤巍巍,几乎用气音说道:“姐姐……”

她就像一棵枯萎的植物,耗尽了所有的养料后终于支撑不住,瘫倒下去。

楼迟雪稳稳接住镜雪,跪坐在地上,泪珠顺着脸颊落下。

镜雪扯出一个笑:“对不起姐姐,我做了很多错事……不过现在……妖怪被我赶跑了。”

“我是不是很厉害。”

楼迟雪“嗯”了声,点点头,“很厉害。”

“姐姐,这偷来的七年我很开心,但每一天我都活在愧疚中,奶奶给了我两次生命,现在我要去找奶奶了。”

她以前时常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神仙,这辈子才会遇见蛊鹊和楼迟雪。蛊鹊常说,缘分是世间最奇妙的东西。她时常觉得自己很幸运,这辈子能遇到她们。

在发现自己是恶妖的时候,她就在偷偷学习怎么控制妖力。虽然还不太熟练,至少凭借那一点点妖力,在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的时候来到学校,来到镜雪身边。

“幸好,有你在。”

有姐姐在,我会很安心。

镜雪意识已经模糊了,她缓缓合上眼,最后的最后,轻轻吐出几个字:“姐、姐,我想、回、家。”

……

笼罩天空的乌云已经散去,秋末冬初季节难得的阳光照在老槐树上。

常年开张的文心堂也难得关了门。

二楼朝南的那间屋子,光线格外亮,躺在床上的小姑娘早已没了呼吸。

楼迟雪亲手从镜雪身体中取出妖丹,这颗妖丹上面缠绕着一层黑色的雾气,旌墨从阿生手中接过乾坤囊,楼迟雪顺势把妖丹放进去。

然后旌墨拉紧抽绳,重新仍到阿生手上。

阿生:“……”

请问,这乾坤囊是烫手么?

当然这个屋子里面,一个是雪茫山少主,一个是妖卫统领,另一个拥有青鸟妖丹。

单拎出来每一个都比他地位高,作为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只有一条命的小猫妖,这句话他只敢在心里腹诽,万万是不敢说出口的。

毕竟,他就这一条命了。

镜雪不喜欢人多,所以葬礼一切从简。

从殡仪馆回来那天,卫旗白站在文心堂的院子门口,阳光照在老槐树上,枝叶都泛起了光。

楼迟雪发现卫旗白格外喜欢望着那棵老槐树,她说:“这棵树常年繁盛不会枯萎,说起来,还是从你们竹月城得来的让树不会枯萎的法子。”

“我们?竹月城?”

“呃……”,楼迟雪看了眼旌墨,“就是旌墨住的竹月城。”

竹月城,应该有很多竹子吧。

卫旗白不可避免地想起来脑中闪过的竹林画面,和画面中的那个身影。

他看着身边的旌墨,恶妖已经成功被抓到,旌墨是不是也要回妖界了?不知道要找的人找到了么?

旌墨猝不及防转过头,对上卫旗白的视线,“在想什么。”

“在想,不论是镜雪还是阿生,蛊鹊或者邓天,他们何尝不是以另一种方式在活下去。”

“无论是人还是妖,死后都不能复生,他们不像这棵树,可以长久地生长。”

旌墨轻轻“嗯”了一声,“世间唯一长久不死地只有一个东西。”

卫旗白神色疑惑,看着他。

旌墨道:“情。”

旌墨温柔地看着卫旗白,他似乎明白为什么有人这么痴迷人间了。

寺庙门前的海棠开了一轮又一轮,文心堂的老槐树四季繁茂,百年前的阳光笼罩现在的天空。

春去秋来,周而复始。

我会成为你,活成你,带着你一起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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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