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间这么久，找到要找的人了吗？”
小蒲的话忽然在耳边闪过。
旌墨要找什么人？
是字面意义上的“人”还是妖？
幻境中的景象就像是程序代码设定，每一帧都在按照境外一比一还原。和幻境外的参照物相比，这片树林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
卫旗白自顾自地往前走，身后不远处总是跟着一阵脚步声，他停脚步声也停，他动脚步声也跟着出现。
而不知道从哪刻起，身后的缓慢有规律的脚步声由变得紧张又急促，有种蹑手蹑脚的感觉。
卫旗白意识到哪里不对，他倏然停下脚步，身后突然“砰”的一声，就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树发出低沉的闷响。
接着耳边便是一声短促的嘲笑，这声笑紧贴着他的右耳，就像一小段呼吸声突然吹在耳边，卫旗白的耳朵不适又敏感的缩了一下。
“别回头。”像是预判了卫旗白的动作，旌墨的声音再次贴着他的耳边出现，“那小妖没来得及反应，一头撞了树。”
“……”
卫旗白借着余光观察附近，发现并没有旌墨的身影，显然又在用传音。
“你在哪儿？”
“怎么，才几分钟没见就想我了？”
“不逗你了，”旌墨语气正经下来，“我在你们身后，那傻子还没有意识到我们已经发现他在跟踪，话说，你最近是不是招惹了一些什么人？”
这话问得莫名奇妙，放在卫旗白身上更是诡异到不行。
熟悉卫旗白的人都知道，他平时总是透露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整个人平淡又冷漠，别说招惹什么人了，就连路边野猫野狗见了都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但若细想起来，近些天来对他怀有仇恨情绪的也只有恶妖了，“这只也是恶妖？”
“不是,但他的目标是你。”旌墨语气肯定，接着话音一转，不着边际的问了句，“玩过迷宫吗？”
迷宫？
幻境出自旌墨之手，无论是谁进入幻境中，他都能有所察觉。从卫旗白进入树林中开始，旌墨就注意到有另一种妖气出现在幻境中。
这种妖气自始至终跟在卫旗白不远处，不动手也不使用妖力，只是单纯的跟踪。
于是旌墨几分钟前在幻境的基础之上加了一个小小的迷宫阵法，身处幻境中的人看似一直在前行，仿佛没有边际，实际上是在兜圈，每条路有着一模一样的风景，只有找到正确的路线找到阵眼，才能解开阵法，从而离开幻境。
“在这种地方还能分清方向吗？”旌墨问。
“你当我是白痴吗？”卫旗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白痴可能没有，真正的路痴倒是有一个。
为了掩盖妖身，小乐又换了那身小学校服，以树作为掩体，亦步亦趋跟在卫旗白身后。
他奉命前来，时刻打起精神，始终落后卫旗白大约五十米左右，不敢远离半分。
这个树林很大又很深，无论走多远，周围的景象总是出奇的一致。
而他跟踪的那个人就像不会迷路一样，在树林中七拐八拐，转了一个又一个弯。
不知道绕了多个弯之后，小乐抬了下头，想分辨一下方向，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小乐收回视线往前看，却再也没了卫旗白的身影。
人呢？
小乐先是大脑空白了一瞬，接着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慌张。
完了完了完了……
把人跟丢了，要是让大哥二哥知道，非把他的尾巴剁了不可。
想到这里，他的尾巴尖便是一阵刺痛。
“在找什么？”
正当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一道清晰好听的声音传来。
小乐下意识回答：“在找——”
不对。
他抬起头，对上一张笑盈盈的脸。
小乐：“……”
这个男人正是一直和卫旗白在一起的人。
他转过身试图逃跑，谁知身后同样冒出一个人赌死他的去路。
这人长着一张单纯、人畜无害、没什么心机的脸，说出来的话却堪比活阎王，“在找我。”
这下真的完了。
卫旗白抱臂，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身高顶多一米四，脑袋尖和他肩膀持平的“小学生”。
“为什么跟踪？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小乐紧闭嘴唇，死活不开口。
他是有职业操守的人，绝不会做背板兄弟的勾当。
卫旗白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然后换了个问题，“你的另外两个小伙伴在哪？”
他专门加重“伙伴”两个字的读音。
在楼道中，见到这几个小矮子，就觉得有些面生，没在居民楼中见过，那时他赶时间，着急出门就没多想，只当是哪个小学生的朋友来串门。
毕竟这群人正是玩过家家的年纪。
一旁的旌墨被他的形容逗得笑出了声，在小妖怪这个“年纪”，把同伙叫成小伙伴似乎也没有不对。
这小妖的脸憋得通红，就是不张口。
“行。”卫旗白没理看热闹的人，淡淡地说出一个字。
小乐原以为就这么轻松地放过自己了，然而下一秒，一道青光闪过，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巴上下唇瓣就被死死的糊在一起。
“唔——”
小乐被彻底封住嘴，真成了哑巴，满脸欲哭无泪。
而那个总是笑嘻嘻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表情，直到最后才缓缓问出一句：“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总不能一路上都带着他，我倒是无所谓，反而是你，堂堂大学生拐|卖|儿|童是犯|罪。”
卫旗白觑了他一眼：“打回原形。”
小乐：“……”
时间紧迫，恶妖蛊鹊还没有抓到，猫妖是死是活更无人知晓，现在又来个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跟踪他的妖怪。
这小妖怪看起来傻不拉几的，至少目前来看应该不会做出什么。
正如他刚刚所说，路上根本无暇顾及这只小妖，但又不能全然不顾把它放走，留着他或许有大用处。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最妥帖的做法可以先给它“打回原形”，之后再转交给办事处处置。
卫旗白口中的“打回原形”并不是真的“打”，而是用归形术暂时让它恢复妖形，使用归形术的人往往都会带着乾坤囊。
乾坤囊原是捉妖师的法宝，大多是用粗麻织成的小布囊，以绳结收口，绣有简易的乾坤纹。小小一个，大概一个手掌般大小，捉妖师常常把它别在腰间，没有法术的加持下，更像个钱袋。
他曾经听霍主任讲，几百年前有个捉妖师，最喜欢背着师父在乾坤囊中偷偷放几枚铜钱，借着抓妖的名义到人间游玩。
卫旗白曾从霍主任那里学习了归形术如何施展，使用归形术的前提是妖力必须要比被化形的妖强。
不久前旌墨说他的妖力在增加，至于变强了多少他还无从所知，这只小妖看起来柔柔弱弱，妖力却未必，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试一试。
卫旗白不假思索，先是指尖轻捻串珠，接着伸出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四指相交，嘴里轻声念到：“天地清明，本真自现。”
被封印住嘴巴的小乐正在因为这二位妖魔的话缩在一边心惊胆战、瑟瑟发抖，下一秒一团青色的雾气猛然向他袭来。
小乐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睁大眼睛来不及躲避，青雾围绕上来的那一刻，只觉得身子一轻，意识突然一片空白。
意识再次回笼时，发现自己变回一只手掌大小的蝎虎模样，中了卫旗白的法术的缘故，四足都被牢牢钉在地面上一动不能动，唯有那根不断摇晃的尾巴能够看出此时时刻小乐糟糕到极点的心情。
正在靠树睡觉却差一点被误伤而惊醒的旌墨：“……”
他想到了卫旗白会直接动手，只是没有想到是这么简单粗暴、一气呵成。
卫旗白见到小乐原形时下意识后撤退了半步，无论如何也不会猜到这小矮子竟是只蝎虎妖，模样极其丑陋。
小乐：“？？？”
你礼貌吗？
蝎虎妖接受现实于是趴在地面一动不动装死。
妖的原形已经被打回，如今只剩最后一步——把蝎虎妖送进乾坤囊。
卫旗白相隔半米无声盯着装死的小妖。
只是……他没有乾坤囊。
如今世上早已没有了捉妖师，曾经几乎人人都有的乾坤囊早已不知所踪，流传下来的本就很少，而它们大部分都在那些捉妖师后人手上。
乾坤囊他虽然没有，捉妖师后人倒是认识一个，虽说他和纪清山还不太熟，但和纪清山熟悉的人就在现场。
想到这里，卫旗白瞥向靠树闷声笑的某人。
旌墨抬头便对上一双无辜又漂亮的眼睛，“别看我，乾坤囊不在我这里。”
随后又加上一句，“纪清山也没有。”
“人间和妖界签订和平条约的缘故，曾经的四大捉妖家族如今早已‘金盆洗手’，不再以捉妖为生。而纪家世代从医，到了纪清山这里，医术没继承多少不说，他还另起门户学起了法医，别说是乾坤囊了，纪家的财产都没得到多少。”
卫旗白对乾坤囊的了解大多来自于霍主任，有些甚至停留在上个世纪，“你的意思是说乾坤囊全都下落不明了吗？”
“可以这么说。”
“现在怎么办？”卫旗白十分嫌弃地瞥了眼那只丑八怪，又飞快移开视线。
难道要徒手捏起来带在身上？
旌墨弯起眼睛，缓缓道出两个字：“唤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