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
卫旗白刚发出一个音节,猛然想起纸鸟在和他传音,于是把没说出口的“什么事”咽了回去,改成默念,“出什么事了?”
那边纸鸟“咦”了一声,接着沉默了几秒,再出声时声音不似刚才那样清亮,像是在躲着什么人,刻意压低声音,“我怎么觉得,我的妖力好像变强了。”
妖灵也会变强么?
卫旗白依稀记得听霍主任提过,妖灵只是一丝靠着执念留在世间的魂灵碎片,飘荡在世间各处,看不到也摸不着。
而天狐的唤灵就是召集这些妖灵碎片,给它们一个暂时容身的载体,被召唤的妖灵会无条件听命于唤灵者。所以唤灵就如同给自己找了个士兵手下,供自己所用,妖力越强,可以召集的妖灵就越多,甚至可以拼凑出一个连。
当然,妖灵和唤灵者之间从来不是上下级关系,他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唤灵者也必须承诺给妖灵完成一件最想做的事,若妖灵得不到慰藉就会逐渐恶化,恶化的妖灵如果遇到意念弱大的妖怪并附身,极有可能转化为恶妖。
“我说得是真的,”纸鸟急的快把纸折的翅膀扑腾下来了,“你没有发现我们可以无障碍沟通了吗?”
卫旗白听完抬起手腕,垂下眸子,冰凉的翡翠串珠贴近皮肤,其中妖丹化成的七颗珠子和普通的手饰别无二致。
过去卫旗白需要借助卫栖妖丹的妖力才能隔空和纸鸟对话,而现在并没有用到妖丹。
“真厉害。”卫旗白毫不吝啬地给了纸鸟一个夸奖。
“那当然。”纸鸟欣然接受夸赞,还不忘顺着杆子往上爬,“我可是全妖界最厉害的妖灵!”
卫旗白忽然听到身后一声低沉又短促的轻笑。
笑屁。
他时常觉得这位合租室友莫名其妙,又病得不轻。
接着下一秒,卫旗白就听到合租室友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唤出你的人,妖力变强了呢?”
这话显然是对纸鸟说得,他的话带着几分委婉,没有直接点明纸鸟妖力其实没有任何改变,但小妖灵还是被他的话伤到了刚刚自豪感爆棚的心。
卫旗白:“……”
“你能听到我们说话?”
旌墨摊开手,一脸无辜回望过来,抿着唇,但嘴角不自觉上扬,“如果我说不是故意偷听,你信么?”
你看我信么?
“唤灵本就是我的法术,我能听到不是很正常吗?倒是你——”
旌墨忽然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轻声开口问道:“我还没问,你怎么也会唤灵?”
鬼知道。
自从变成妖之后,越来越多的谜团和疑惑出现在他周围,如果可以选择,他更想当一个凡人,普普通通的凡人。
“妖灵的妖力是随着唤灵者的妖力改变的。”旌墨自顾自的解释,“所以现在是你在变强。”
他只是单纯的觉得逗卫旗白很有意思,并没有强迫卫旗白能说出什么原因来,有些事连他自己都没有搞清楚。
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也只想小心翼翼的供着宠着。如果可以,旌墨到希望卫旗白不用想起过去的那些,有一个记着就够了。
“你们继续。”旌墨十分贴心地提醒。
纸鸟这才想起正事,“对!我想说学校里还有妖!而且不止一个。”
隆州大学最近是捅了妖怪窝吗?
“不过奇怪的是,那些妖里面没有我们要找的恶妖。”纸鸟说。
“那就好,”旌墨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恶妖最近没出现在学校,再怎么说也算是好事。”
的确,恶妖不懂人间各种复杂又难懂的情感,也不会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一旦恶妖出现,总会无差别造成伤害,到时候就不是“死”一个邓天这么简单了。
结合蛊鹊的话来看,它似乎还没有变成那种十恶不赦、不通人情的恶妖,至少会和猫妖谈论交易,那就说明还有一些搭救的余地。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找到那只九条命的猫妖。
——
卫旗白言简意赅,简单描述看到的场景。
这次旌墨罕见地没有插话,把玩着僵硬的妖心,一副所有所思的表情。
窥世出现后,妖心也停止跳动,颜色也由鲜红色慢慢暗下来,向黑色靠拢。旌墨手心推转妖心,那姿势越看越眼熟,若再给他一颗完全就是在盘核桃。
然而下一秒,旌墨发觉手感变得不对,垂眼一看,那颗像僵化的心脏忽然柔软下来,几乎是一瞬间,周身布满了黑雾,心脏也重新恢复跳动。
真给盘活了?
这次心脏跳动可以用狂跳来形容,它仿佛有了灵魂,跳出旌墨的手心,像只没有躯体的小猫在眼前跳来跳去。
卫旗白眼疾手快抓住心脏,却被它刺了下,就像被小猫咬了一口。
妖心会咬人。
“放开它。”小蒲缓缓张开眼睛,慢悠悠道,“这是猫妖在用法力,它受到了主人妖力的影响。跟着它走,或许可以找到小猫妖。”
听罢,卫旗白松开攥紧的手心。
果不其然,妖心失去禁锢后立马脱了缰,它上下左右跳动,毫无章法,又会在某个角度停顿几秒,像是在半空中寻找方向。
“我们也走吧。”眼看妖心已经跳到了两米之外,旌墨和卫旗白一前一后跟上去。
刚迈出步子,身后那棵沧桑病弱的枯树长长叹出一口气,语调缓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恳求,“猫妖每每用掉一条命相当于重活一世,这意味着要永远切断过去,就像凡人步入轮回再也不是转世前的那个人。”
“那天刚活过来的猫妖小小一团,红着眼注视着原先早已枯竭死去的心脏,好像在试图逼迫自己不要忘记一些事和人,可最终还是没有忍心彻底放下。”
猫妖看似是随手一撇,把原先的心脏胡乱扔了出去,可角度不偏不倚,偏偏扔到了小蒲的根下。
“它是把心脏寄存在我这儿。”
卫旗白听得稀里糊涂,不知道蒲柳在表达什么。
铺垫完,小蒲后面的话开门见山,“我不清楚你们和猫妖之间的恩怨或是什么。但无论如果,请二位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治它于死地,手下留情。”
它是在替猫妖求情。
卫旗白神色没什么波澜,“那要看它到底和恶妖做了什么交易。”
猫妖是敌是友至今无从分辨,但无论怎样,有两件事是一定要搞清楚,为什么要假扮成邓天混迹在人间多年,以及它为什么会成为恶妖的目标。
——
这幅画面异常诡异。
一颗鲜活的心脏游荡在半空跳跃强行,两位样貌极好、身形高挑的男人并肩跟在心脏后面。
“有个问题,”卫旗白看着带路的妖心,语调平淡没什么起伏,“在窥世中,这颗妖心分明没了生气,全然是个死物,为什么会重新活过来?是你做了什么吗?”
“原来在你心里我这么无私奉献啊。”旌墨说起话来十分不正经。
旌墨笑着说,“我没这么有闲心,不是我,是小蒲。”
听到这个答案,卫旗白并没有多惊讶,他其实有想过是蒲柳妖。
“妖心是小蒲注入妖力,消耗自己的修为护下来的。”旌墨说,“小蒲活了上千年,见过太多世间生离死别,分分合合,明明和它无关却不舍得忘记,成为妖之后更不愿离开,宁愿此生守在这里。”
“所以它永远怀着一颗悲悯之心,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妖,就像……”旌墨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止住话音。
迟迟没有等来下文,卫旗白疑惑地“嗯”了声,偏过头看过去,只看见旌墨匆匆移开的目光。
树林中这条路和卫旗白进来的时候相比格外漫长,好像永远走不到出口,就算是个弱智也该看出来这里明显有问题。
卫旗白刚要开口,就被旌墨一根手指堵在唇边。
旌墨还是一副散漫无所谓的模样,他眉眼嘴角都带着笑,没有开口,而是用传音把声音传到卫旗白耳边,“你没发现吗?有只小妖从一开始就跟在我们身后。”
“这么简单的幻境这小傻子都没发现,不上前也不动手,就这么呆呆地跟着,跟个阴魂不散地影子似的。”
最烦这种妖了,有本事痛痛快快地比一场。
幻境。
这是最简单的法术。
在真实的时间和空间内制造出另一个空间和场景,只有身处虚幻空间中的人才能看到里面的一切,幻境之外的人不受任何影响。就像凭空隔出一个透明屏障,屏障里的人可以看到外面,而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
卫旗白刚进入树林和上次在天台,世间声音完全消失,显然也是进入了旌墨的幻境。
三年前,卫旗白第一次出任务时,霍主任在医院使用的障眼法也是幻境的一种,幻境有时效限制,存在时长和施法人的妖力有关,时间一过,幻境自然消失。
霍主任的妖力在办事处已经算是最强的了,幻境时长也只能维持一个晚上。
但旌墨……卫旗白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认识旌墨的这段时间以来,见他使用妖力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一次都游刃有余,仿佛是在抛出几颗玻璃弹珠,完全不费任何力气。
天狐毕竟是大妖,再怎么刻意隐藏妖力和身份,都改不了妖力强大的事实。
他来人间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