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22日，闻夏十六岁生日，江予辞送了闻夏一副油画，画的是紫色的鸢尾、粉白的芍药和蓝白的绣球三朵花。
闻夏挺喜欢的，给江予辞表达感谢后，很自然地问了一句“又是收买老客户的手段？”
江予辞言简意赅地回了个“嗯。”
2023年9月4日，蓉城一中高中部正式开学了。
闻夏临近开学这几天有些精神恹恹的，可能是刷题刷太晚带出来的连锁反应。
勉强从床上坐起身，闻夏闭着眼睛打着哈欠，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里突然传出一道悦耳的来电铃声。
闻夏蹭地一下睁开眼，兴奋地一把抓过手机，瞳孔里亮晶晶的。
“妈妈！”她高兴地对着电话喊。
夏雨岚的来电铃声是专门设置的，她一听就知道是她。
“明天是不是要开学了，闻夏。”夏雨岚音色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今天。”闻夏纠正她，抓着手机贴在耳边，调大点儿音量，让夏雨岚的声音更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然后，明知对面看不见，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动作和言语间是藏不住的兴奋以及雀跃。
“听你爸爸说，是直升蓉城一中高中部是吧？”夏雨岚不冷不热地问。
“嗯嗯，是的，妈妈。”闻夏应了一句，想了想，又小声地说，“妈妈，我中考考了全市第一名，你可以...”
夸夸我吗？
后半句闻夏没有说出来，但她期许着夏雨岚的表扬。
“我知道。”夏雨岚没有什么反应，“不要骄傲，到了高中要继续努力，明白吗？”
“哦...”闻夏的声音很轻，落在房间里有些空落落的。
“嗯。”夏雨岚似乎没有察觉到闻夏的情绪，自顾自地问，“分班了吗？”
“分了。”闻夏耐心地应着，“高一一班，师资最强的班级。”
“行。”夏雨岚声音里还算满意，继续道，“那你在学校好好学，别瞎玩，知道吗？”
“知道了。”闻夏恹恹地应一声，停顿几十秒，试探着问：“妈妈，你想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闻夏静静地等待着。
半响，夏雨岚才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闻夏立即高兴起来，刚刚那点恹恹的神色也一扫而空。
“我也想你，妈妈。”她对着手机大声地说。
对面夏雨岚的反应不是很大，但还是耐心地问了她几句：
“最近在家还好吗，暑期请假的司机回来了吧？回来了的话，你去学校上学就让司机每天送你吧，自己一个人走不安全。”
“我挺好的，司机叔叔回来了。”闻夏脸上的笑意更明显，“妈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夏雨岚平静地应一声，沉默几分钟，突然欲言又止地说：“闻夏，我有个事情想......”
“什么？”闻夏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沉默良久，四周陷入一片安静。
“算了。”夏雨岚在电话另一端叹了一口气，“你照顾好自己。”
闻夏没能察觉出那点儿不对劲儿，高兴地应了一声，尾音上扬，音色愉悦。
俩人又随便聊了几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只是几分钟的通话，但是闻夏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翘起唇角，眉眼带笑。
她趴在床上，闷进被子里开心了好一阵，才意犹未尽地坐起身，搓搓脸跑去卫生间洗簌。
简单地洗簌了一下，又跑回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挑选衣服。
像是前几日的精神不振，都因为这几分钟的电话一扫而空。
正翻着，卧室外响起了宋卿苒的声音：“锁门没，我进来啦？”
“没锁，你进。”闻夏头也不回地应着。
宋卿苒也没客气，直接推门就进来了。
一眼看见闻夏扔得满床都是的衣服，笑着说：“你在房间里蹦迪呢？”
“我这叫乱‘室’佳人。”
闻夏翻累了，从衣柜里爬出来，仰躺在大床上。
宋卿苒凑上来用虎口卡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两眼，贼笑道：“的确是佳人，漂亮死了。”
“谢谢。”闻夏脸皮也挺厚，笑着说，“没办法，就是这么漂亮。”
宋卿苒听出她尾音里不同寻常的愉悦，皱了下眉，试探着问：“这么高兴...你妈妈给你打电话了？”
闻夏唇角弯起，带出浅浅的梨涡：“知我者，卿苒也。”
“我就知道是她。”宋卿苒的声色里带着点微妙的情绪，却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从宋卿苒多多少少听到的传闻里，闻夏的妈妈夏雨岚年轻时是一个事业心极重的女强人。她三十一岁那年在香港五百强的上市公司里一路披荆斩棘坐到了执行总裁的位置，只是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就意外地怀上了闻夏。
一开始夏雨岚就毫不犹疑地想要打掉这个“不速之客”，只是她身体情况比较特殊，发现怀孕的时候月份已经很大了，流产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加上闻言昌拐弯抹角地劝，闻夏才被生了下来。
然而生产的过程并不顺利，夏雨岚经历了一场大出血，本就元气大伤，她又赶着回香港上班，身体没调养好，落下来病根，一到潮湿闷热的天气就浑身隐隐作痛。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她生完闻夏回公司后，毫不意外地经历了一系列变相的降薪调职，奋斗多年的执行总裁职位也被竞争者鸠占鹊巢。
她愤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好像这个世界总是这么不公平，职场和社会总是要求女性承担更多，却又对女性的付出视而不见，甚至充满了偏见。
当然，夏雨岚不是一个会因为压迫就轻易放弃的人。至少在宋卿苒听到的传闻里，夏雨岚的心态是极其强大的。她生了闻夏回到职场之后，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就凭实力重新回到了领导层高位。
只是职场和家庭总是难以平衡，夏雨岚把心血倾注到职场上，对闻夏这个女儿的关注自然随之减少。
不过在闻夏七岁之前，夏雨岚整体上还是对闻夏很好的。别人能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爱，闻夏基本上也能得到。只是在闻夏七岁之后的某一天，夏雨岚不知道经历了什么，陡然转变了对闻夏的态度。
她开始刻意地疏远闻夏，开始对闻夏的情感需求视而不见。
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然而，从那时起，相较于夏雨岚作为母亲的冷淡，闻夏却对夏雨岚母爱亲情的渴望却越来越深。
尽管她付出的热情很少被回应，她也执着不已。
宋卿苒有时候都想不明白，闻夏到底是一个大胆的赌徒，还是一个被爱困住的囚徒。
“想什么呢，苒苒。”
宋卿苒正愣神，闻夏突然叫了她一声。
“嘿嘿。”宋卿苒收回思绪，凑上前去搂住闻夏的腰，一脸欠揍地说，“在想这是谁家的小美人，尽在我面前瞎晃悠，我都要把持不住了。”
“那你来啊。”闻夏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两人在床上闹成一团。
十几分钟之后，闹够的俩人终于听见了楼下传来的叫喊声。
“苒姐，夏姐，你俩怎么还不下来。”
“来了。”
宋卿苒拉开闻夏卧室小阳台的玻璃门，望着楼下应了一声。
“嘿嘿。”谢星瑜抓了抓头发，笑着说：“快点，苒姐，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新同学了。”
“看出来了。”宋卿苒笑了两声。“你就差没在脚上踩两个风火轮了。”
下楼后，三人搭了谢星瑜家的车一起去学校。
谢星瑜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一路上叭叭个没完。“你们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个‘交换生’制度吗？”
“咱们一中跟南中的那个？”闻夏有点印象，随口接了话。
“对的。”谢星瑜两眼放光，兴奋地打了个响指，神秘兮兮地说，“据小谢的一手情报，咱们高一年级的交换生有两个名额好像是定在了我们班。换言之，待会儿我们就能在教室里见到两位南江中学的新同学，开不开心，激不激动？”
“激动你个大头鬼！”宋卿苒拍开谢星瑜乱挥的手，嘟囔道，“那要是来两个丑人，对我的眼睛岂不是莫大的折磨。”
“不丑不丑。”谢星瑜摆摆手，继续道，“据小谢的二手情报，过来的好像是两个帅哥，虽然小谢还没有搞到两位帅哥的名字和照片，但据传俩人一个是呆萌可爱型，另一个是....”
谢星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了措辞，片刻之后，他说道：“呃...另一个不太好形容，据说长得跟个妖孽似的，俗称...男妖精？。”
“男妖精？”
“南江中学的？”
闻夏突然插了一句话。
“对啊。”谢星瑜偏过脑袋看向闻夏，笑着问，“感兴趣呀，夏姐。”
“没......”
闻夏突然有点心不在焉，盯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思绪有点乱。
一听到“男妖精”和“南江中学”，她就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样，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江予辞，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
但南中的交换生制度是自愿报名，以江予辞懒懒散散的性子，应该不会参与这种活动。
一想到这里，闻夏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异样的情绪。
像是整整齐齐的颜料盘格子被挖出了一个空格，瞧着有一种隐隐的、不舒服的感觉。
车子很快抵达蓉城一中高中部。
学校坐落在市区，门口又是一条长街，平日里商贩流动本就热闹，今天恰逢开学，更是堵得人山人海。
闻夏和宋卿苒都没有跟别人“肉搏”的兴趣，跳下车后，转身就往校门口附近的一家果茶店走去。
九月里，蓉城的天气潮湿又闷热，闻夏一边走着，一边偏过头拎起衣领的一角单手给自己扇着风。
抬眸的一瞬间，不经意往校门口的位置扫了一眼。
那里站了一个有些穿着黄色皮卡丘外套的男生，男生圆圆的脑袋上戴了一对黄色的兔子耳朵，靠在门卫室旁边正跟学校警卫说着话。
不知道是男生嗓门太大还是闻夏听力太好，俩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闻夏的耳朵里。
警卫：“外卖不能入校。”
男生：“我不是外卖员，你见过像我这么可爱的外卖员吗？”
警卫：“......”
警卫：“那你头上这个东西哪里来的？”
男生：“我自己买的呀，不可爱吗？”
警卫：“......”
“......”
看了一会儿，闻夏收回视线，轻笑了一声。
男生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声音却带给闻夏一种熟悉感，闻夏眼珠子转了一圈，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
正好谢星瑜提着三杯冰镇果茶从店里出来，闻夏扫了一眼果茶店里人满为患的样子，提议道：“要不我们还是进校吧，果茶店没有位置可以坐了。”
“行。”宋卿苒接过谢星瑜递过来的果茶，吸溜了一口，没什么精神地说，“外面好热的。”
“是啊。”闻夏懒洋洋地应一声，双手捧着冰镇草莓汁，却没有动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身体有些乏力，使不上劲儿。
隐约间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
“行。那我们先进校吧。
谢星瑜的话打断了闻夏有些放空的思绪。
宋卿苒走上前来，挽起闻夏的手。
校门口人挤人，谢星瑜在前面一路开道，才把俩姑娘护送了进去。
蓉城一中很大，入校就能看到一个带连廊的人工观赏湖，荷花开了满池，夏风带来浅淡的清香。
以及一声动静不小的哀嚎：“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掉湖里了！”
耳朵掉湖里了？
什么鬼？
耳朵怎么可能掉湖里？
众人闻声一怔，纷纷往声源处望去，闻夏三人也不例外。
一眼望去，只见荷花池的连廊旁边趴着一个穿着黄色皮卡丘短袖的男生。他伸手越过围栏的横木，伸进水里试图捞起点什么。
闻夏伸长脖子踮起脚尖，这才看清掉进荷花池里的东西。
是一个类似于美团外卖的黄色兔子耳朵。
闻夏皱了皱眉，还没反应过来，谢星瑜突然从她和宋卿苒的中间冲了出去，喊着：“兄弟，我来帮你捞！”
闻夏：“......”
宋卿苒：“......”
谢星瑜来去如风，冲到男生旁边看一眼，又头也不回地往食堂和门卫的方向冲。
不一会儿，他扛着一根长长的木棍跑了回来。
宋卿苒定睛一看，木棍上还绑了一个食堂的大漏勺。
她无奈地看向闻夏，“你发小这么乐于助人你知道吗？”
闻夏双手一摊，微微一笑：“大概知道。”
两人说话的间隙，谢星瑜已经用大漏勺把池塘里的兔子耳朵捞了起来，并迅速地跟皮卡丘男孩建立了革命友谊。
“夏姐，苒姐。”谢星瑜拉着男生跑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新朋友......”
“路怀安？”近距离看清男生的脸，闻夏截断谢星瑜的话，迟疑地叫出了男生的名字。
路怀安也微微愣住，怎么来蓉城一中第一天就见到女神了。
“你们...认识？”谢星瑜张了张嘴唇。
闻夏有一瞬间的失神，没太听清谢星瑜的话。
路怀安在这里的话，那会不会江予辞...
“闻夏。”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松散柔和的男声。
闻夏缓缓、缓缓地回过头。
撞上江予辞的目光。
江予辞神情放松，斜靠在荷花池连廊的围栏边，手上夹着一片叶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他眼皮原本是耷拉着，见闻夏看过来，又懒懒地撩起，透着一股肆意又柔和的混杂感。
夏风在荷花池里袭卷一阵清香。
夏蝉在浓荫里拉出悠长的调子。
闻夏就那样看着他，
莫名的，无端的。
心脏倏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