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夏还没来得及说话,谢星瑜先开了口。
他偏头看向江予辞,不解地问“辞...辞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南中的吗?”
江予辞收回落在闻夏身上的视线,随口道:“交换生,来一中交换学习一个月。”
“对的对的,我俩是交换生。”路怀安把湿漉漉的黄色兔子耳朵重新戴在了头上,连连点头的时候,兔子耳朵前后摇摆,衬得他稚气又可爱。
他看上去年龄似乎要比其他同学都小一两岁。
谢星瑜张了张嘴唇,哦了一声,“这样啊,原来我刚刚跟夏姐讨论的从南中过来的男妖...”
“嗯?”捕捉到“男妖”两个字,江予辞瞥了谢星瑜一眼,又饶有兴致地盯向闻夏。
闻夏心虚地偏过头,假装无事发生。
谢星瑜意识到说错话,一个男妖精的“精”字卡在喉咙,支吾半天,找补道:“男...男神,原来从南中过来交换的那个男神就是你呀?辞哥。”
“嗯。”江予辞不要脸地应下了“男神”这个称号。
一旁的路怀安见几人聊得起劲儿,忙不迭问道:“辞哥是男神,那我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下把谢星瑜问住了,他总不能说你瞧着像个傻白甜吧。
正犯难,闻夏的视线突然落到路怀安身上,不经意地扫过他稚气可爱的脸和露出的虎牙,真诚地说:“你当然是宇宙无敌可爱的皮卡丘男孩啊。”
“真的吗?”路怀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江予辞,像是在寻求认可。
江予辞瞥他一眼,又看向闻夏,幽幽一笑,顺着闻夏的话说道:“嗯,你是可爱的皮卡丘男孩。”
皮卡丘男孩路怀安顿时心花怒放,氛围一下子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别搁这儿站着了吧,热得慌。”见一众人笑得差不多了,宋卿苒适时提议道,“我们回教室?”
“对哦。”谢星瑜薅了片大荷叶递给宋卿苒,笑道,“太晒了,苒姐你遮一遮。”
宋卿苒嫌弃地把大荷叶扣到了谢星瑜头上,轻声道:“我家夏夏带伞了,这玩意你自己戴吧,傻子。”
话落,宋卿苒就撑着伞和闻夏一起往前走了。
跟后面的三个男生拉出一点距离后,宋卿苒终于按耐不住一颗激动的心,朝闻夏嚷嚷道:“啊啊啊,帅死了帅死了帅死了!江予辞怎么长得跟个祸水似的。”
闻夏淡淡地往身后看了一眼,笑道:“不长成这样,怎么对得起他男狐狸精的称号。”
“好有道理。”宋卿苒看向闻夏,小声说,“妖孽就要有妖孽的样子嘛。”
闻夏点点头,不置可否。
“对了。”宋卿苒突然凑到闻夏耳边,压低声音说,“我刚刚又抓拍了一张江予辞的照片,分享给你了,你待会儿偷摸看一下,我感觉我的技术又进步了。”
闻夏神色微怔,迷惑地看向宋卿苒:“你以后真打算去当狗仔啊?”
“不可以吗?”宋卿苒一脸无辜地眨巴眼,“你职业歧视啊,闻夏。”
“没有。”闻夏摆摆手,“姐妹永远支持你。”
“这才对嘛。”宋卿苒灿然一笑。
闻夏也勾了勾唇,下意识地往身后瞄了一眼。
江予辞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单手勾着黑色的书包搭在一侧肩膀上,动作随意又洒脱。
闻夏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偏头跟路怀安说着话,唇角勾起淡淡的笑。
夏风掀起他轻薄外套的一角,轻浅的阳光在他立体的五官上浮动,让他看上去肆意张扬,又耀眼夺目。
闻夏盯了一会儿,有些不自在地收回视线。
跟宋卿苒插科打诨带来的愉悦散去之后,身体的困乏感一阵一阵袭来。
闻夏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了。
可能是日头太晒了,有些受不了。
到了教室,她找个靠窗的桌子就趴了上去。下巴垫在手腕上,有气无力的样子,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她抬头朝窗口望去,班主任沙士琪刚好夹着个花名册从窗外的走廊经过。
据坊间传闻,这位沙士琪老师因为名字跟莎士比亚重音了两个字,一直自诩为诗人·沙。但因为名字跟哈士奇也不小心重音了两个字,所以学生们私底下都叫他士琪·哈。
士琪·哈其实很年轻,二十七八左右,眉骨立体深邃,天生的淡黄卷发垂落在额前,搭配着低垂眼睫的神态,倒也还真有几分英国大诗人的味道。
可惜了,只是个物理老师。
“点个名?”士琪·哈笑得一脸和煦,望着教室里的学生晃了晃手上的花名册。
闻夏瞧着他的动作,当即有了判断:这位士琪·哈老师大概是个民主的人儿,点名这种事儿竟然还跟学生用一副商量的语气说。
闻夏向来喜欢民主的老师,默默在心里给士琪·哈老师点了个赞。
蓉城一中开学第一天不用上课,沙士琪点了点名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位交换生之后,就让大家自由活动了。
果然是个民主的人!
闻夏在心里暗道:“不愧是我,眼神真好,一眼就透过外观发掘了士琪·哈老师内在的灵魂。”
闻夏想了想,也在心里给自己默默点了个赞。
江予辞坐在闻夏的后桌,瞥见她一分钟的时间笑了四五次,没忍住跟着笑了一声。
她好像很擅长自己跟自己玩,一点小事都能偷着乐半天。
片刻之后,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偌大的空间渐渐安静下来。
靠着窗台的走廊上走过一个一个抱着篮球的寸头男生,闻夏听见后桌的江予辞突然朝窗外喊了一声。
“打球去?”
寸头男生回过头,神色疑惑,但还是“昂”了一声。
“一起?”江予辞开口问。
寸头男生似乎不认识江予辞,但性格蛮豪爽的:“行啊,一起呗。”
“嗯。”江予辞应一声,跨出座位,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
闻夏盯着江予辞江予辞的动作,冷不防地问了一句:“你还会打篮球啊,江予辞。”
江予辞听她这惊讶的语气,有些好笑地回问她:“我长得不像是会打篮球的样子吗?”
“我以为你只会画画呢。”闻夏可能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有点愚蠢,心虚地眨了眨眼。
“打篮球也会点儿。”江予辞盯着闻夏心虚的样子,笑了声,“你要想学的话,我也可以教你,夏老板。”
“收费吗?”闻夏仰起脸,黑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带着些期待。
“不收。”江予辞眼底的笑意更盛,“你是老客户嘛,给你免费。”
“好呀。”闻夏勾了勾唇,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江予辞跟着寸头男生离开了走廊。
闻夏兀自笑了一阵儿,兴奋劲儿过去,她下巴垫着手肘,又有气无力地趴在了课桌上。
小腹隐约泛着酸,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觉。
闻夏瞳孔收缩,眼睛蹭地一下睁大。
糟了。
月经不会提前了吧!
按时间,不是下个周吗?
闻夏忍着小腹突然袭来的酸痛,拉了拉旁边宋卿苒的衣袖,惨兮兮地问:“苒苒,你带卫生巾了吗?我姨妈好像提前了。”
宋卿苒闻言一怔,立刻从包里掏出一片卫生巾递给她,关切地问:“不是下周吗,怎么这么突然?”
“我也不知道。”闻夏皱着眉摇摇头,“可能是神的召唤吧。”
宋卿苒扑哧笑了一声,望着她痛得有些扭曲的脸,哭笑不得地说,“你还真是擅长苦中作乐啊,夏夏。”
“我一向是擅长苦中作乐的。”闻夏勾了勾唇。
她微微站起身,宋卿苒偏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闻夏也侧脑袋看她。
“血弄裙子上了。”宋卿苒睨着她,随口提醒了一句。
闻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穿了件纯白色的裙子。
她闭了闭眼,哼唧道:“完蛋了,我的漂亮小裙子遭殃了。”
“这下不‘苦中作乐’了?”宋卿苒笑着挪揄了一句。
闻夏眼神幽怨:“乐不起来了。”
“啧,好可怜。”宋卿苒调侃她,顺便扫了她的漂亮小裙子一眼。“这裙子的材质应该还挺不好洗的。”
“是啊。”闻夏有些郁闷地搓了搓脸,思索片刻,又勾唇笑起来,“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也对。”宋卿苒跟着笑起来,“生理期裙子上沾了点儿血迹,挺正常的。”
“嗯,就一小事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晚上。
闻夏回到家,把白色裙子简单洗了一下,随手挂在了阳台上。
小腹的酸痛感渐渐淡去,但四肢还是有些疲软。
闻夏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拿了几个靠枕把自己围起来,视线虚虚抬起,盯着虚空愣了一会儿神。
恍惚间,她无端地想起来十二岁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
那好像是周末的一个清晨,家里照旧只有闻夏一个人。
她独自坐在卧室的小沙发上看着书,突然小腹涌上一阵酸痛感,闻夏一开始只以为是冰激凌吃多了拉肚子,到了卫生间发现衣裙上的鲜红时,才反应过来是来月经了。
学校上过生理课,她也大致知道怎么处理。
只是当时在盥洗室里看着换下来的衣裙时,由于年纪太小,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以及不知所措。
她根据学校教的方法收拾好自己后,把洗干净的衣物挂到阳台外,独自窝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像只猫一样蜷缩成一团。
有一丝丝长大的惊喜,又夹杂着一种空落落的不真实感。
她有点想把这种不真实感落到实处。
于是,她跑回卧室拿了手机,又重新窝回沙发上,犹犹豫豫的戳进了妈妈夏雨岚的通讯录,又抿着有些发白的嘴唇退了出来。
不知道她会不会接,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
她好像总是很忙。
忐忑徘徊了好一阵,闻夏还是重新点进通讯录,给夏雨岚打了个电话。
她想跟她分享成长的喜悦。
电话嘟嘟响了好一阵,铃声响到末端被挂断。
闻夏有些失望地垂了垂眼皮,缓缓吐出一口气,忍受着小腹的酸痛,独自调整情绪。
她乖乖地窝在沙发里,安静地等待两个小时后,再次带着期待拨打了她的电话。
如果在开会的话,两个小时应该足够了。
电话响了半分钟,嘟的一下被接通。
闻夏脸上瞬间浮上一层喜色,她兴奋又略带小心的开口:“妈妈,我来月经了。”
电话另一端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无人应答,只传来一阵劈里啪啦的电脑打字声以及文件翻动的悉悉索索的动静。
“妈妈?”闻夏稍微提高点音量,又叫了一声。
对面的动静没有停,却有了人声:“闻夏?”
听着这疑惑的语气,闻夏猜到了夏雨岚应该是随手接的,也没有看来电人是谁。
“嗯,是我。”闻夏乖巧的应一声。
“嗯。”夏雨岚的声音很冷淡,情绪也无波无澜,例行公事一样问道,“有事?”
“有事,妈妈。”闻夏像是没听出夏雨岚语气里的冷淡,小声说道,“妈妈,我长大了,我月经来了。”
“就这事?”夏雨岚的语气里似乎带了些不耐。
闻夏听着她的话有一瞬间的不舒服,但还是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妈妈,我长大了。”
电话里沉默了一阵,四周陷落在一片安静里。
谁都没有说话。
尴尬的氛围无端漫开,让闻夏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良久,电话对面终于再次响起了夏雨岚的声音。
“闻夏。”
“下次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就不要跟我打电话了,我工作很忙,没有空听你说这些,你懂吗?”
闻夏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揪着衣裙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可是,妈妈......”闻夏小心翼翼地继续开口。
这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啊!
“行了。”闻夏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夏雨岚冷声截断。“我还有工作,挂了。你自己懂点事儿,别给我添乱。”
“妈——”
闻夏的妈妈还没有喊完,电话就被直接了断地挂掉了。
她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想重新拨过去。
可犹豫了半天,最终也只是有些无力地熄灭了屏幕。
小腹酸软,心口一阵绞痛。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助又委屈地哭了出来。
其实她也知道夏雨岚不是很喜欢她。
可她真的好喜欢她。
喜欢这份来自血缘的羁绊。
哐当一声。
阳台上的一个盆栽被风刮落下来。
闻夏收回放空的思绪,淡淡地往外面看了一眼。
眼眶里微微有些湿意,却没有眼泪。
她早就不会像12岁时那样痛哭了。
尽管她依旧渴望着夏雨岚的爱,但也再这些年里渐渐习惯了她的冷淡。
她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难过了。
她依旧喜欢她,依旧固执又执着。
但或许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再长大一点,对这份来自血缘的感情,就没有那么渴望了。
可能哪一天,就真的不再执着了。
闻夏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一点一点地放松自己的心情。
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天生笑盈盈的样子。
身体稍微舒服一点,闻夏起身离开沙发,去了卧室隔壁的琴房。
手机恰在此时收到了消息提示音。
江予辞:【看班群了吗?明天开学考试。】
江予辞:【不舒服可以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