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由于蓉城一中高中部开学迫在眉睫，闻夏每天沉迷学习无法自拔。
她克制住了自己出去折腾的**，开启了白天啃书晚上刷题的模式。
周二晚上，闻夏照例刷完一张数学卷子之后，身体后仰靠在椅子上，重复她近期的一个习惯性动作——盯着玻璃门外的阳台看。
夜色沉寂，月光清亮，外面倏尔有夏风吹过，树影斑驳。
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也不知道在期待着什么。
闻夏吐出一口气，收拾好桌面上的卷子和书本，简单洗簌一下，就把自己甩在了床上。
她随手抓了一个熊猫玩偶搂在怀里，撩起眼皮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倏尔，像是想起什么，又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捞了过来。
输入密码戳进微信之后，闻夏简单回了下宋卿苒和谢星瑜的消息，然后退出聊天框，鬼使神差地点进了江予辞的微信界面。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句“谢谢”。
闻夏看了看微信上面显示的时间，发现江予辞已经半个月没跟她发过消息了。
好像“学油画”这件事情结束，他们俩的联系也跟着结束了。
其实闻夏大可以直接给他发消息的，但每次拿起手机的时候，却又不知道发点什么。
不是没有话题可聊，闻夏知道，只要她开了头，什么话题江予辞都能接得住。
但她就是没有联系他，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闻夏抱着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他呢？他为什么不给她发消息呢？
闻夏不禁又开始犯嘀咕。
手机丢了？
微信丢了？
或者把他自己丢了？
闻夏想着想着，突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怎么感觉自己在咒他呢？
夏某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在心里默默给江某人说了声抱歉。
虽然夏某人的乌鸦嘴很灵，但还请你多担待。
在心里默默道完歉之后，闻夏默认江予辞已经原谅自己了，于是她心情放松下来，给江予辞不联系她找了个正经的理由：
他应该也是在学习吧？
毕竟南江中学跟蓉城一中是同一天开学的。
高中还是挺有压力的。
闻夏想着，又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要是在学习的话，自己全市第一的位置岂不是很危险。
本来中考跟江予辞这个突然杀出来的黑马打了个平手，闻夏就觉得挺没有面子的，要是高中被他压一头，那真是天理难容。
“岂有此理。”闻夏咚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书桌旁抽了张新的卷子出来，嘀咕道：“竟然想谋权篡位，我是不会让你成功的，想都不要想！”
“想都不要想！”闻夏提高音量又重复了一遍。
片刻之后，卧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簌簌的落笔声。
等簌簌的落笔声也停下的时候，窗外的夜色早已浓稠一片。
凌晨两点了。
这回闻夏是真的困了。
她连桌上的卷子都没力气收拾，打着哈欠闭着眼，踉踉跄跄地走回床边，扑哧一下把自己甩到了床上。
她也懒得盖被子，揪着床单的一角闭着眼睛滚一圈，就把自己包成了一个粽子。
粽子咕哝咕哝耸动两下，把头埋在了枕头里，似乎是觉得还不够，又胡乱抓了个玩偶垫在后背。
一种被包围环绕的安全感开始升腾起来。
闻夏满意地哼唧了两声，迷迷糊糊间又想到了江予辞。
他俩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见面了吧？
虽然都生活在蓉城，但不是同一所高中的，不住在同一个城区，高中又忙，以后好像很难再见面了吧？
似乎也没有什么非得见面的理由。
只是莫名地，心里没缘由地，感到有些空落落的。
这种感觉很短暂，纷乱的思绪里，困乏占据了上风。闻夏眯了没一会儿，囫囵地睡了过去。
夜静悄悄的，掩盖了少女无知无觉的心事。
虽然是凌晨两点才睡，闻夏还是在第二天早上六点被生物钟准时叫醒。
床头柜的手机刚好亮了起来，闻夏揉揉发酸的眼皮，顺势瞥了一眼。
是备忘录的屏幕提醒。
【2023年8月20日，去龙江国际机场接人，需在九点半之前出发。】
“接人？”闻夏迷糊了两分钟，才想起今天闺蜜宋卿苒和发小谢星瑜回国，她答应了要去接他俩的。
想到这里，闻夏也不再磨蹭。
将自己从裹成粽子的床单里解救出来后，她简单去卫生间洗簌了两下，随手绑了个丸子头，就坐到了卧室的书桌前。
她打开平板和准备好的小本子，花一个半小时看了部英语电影，把里面不会认的英语单词记下来背了半个小时，然后跟着网上的课程自学了一个小时的高中物理。
完成学习任务后，闻夏随便套了件粉白色的裙子，下楼跟煮饭的阿姨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就啃着面包蹿出了门。
煮饭阿姨拿着杯豆浆，端着份红枣瘦肉粥从厨房里追出来的时候，闻夏已经跑没影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爱吃早餐？”
煮饭阿姨长叹一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蓉城临近开学这段时间车道上堵得厉害，车子历经一个多小时才抵达龙江国际机场。
闻夏从车子上跳下来，跟司机说了声谢谢，就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机场。
找个位置坐下来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吃完面包剩下的面包包装袋还捏在手里。她穿的裙子没有包，离她最近的一个垃圾桶也有点距离，她实在有些懒得动，索性就把空了的面包包装袋对折几下捏手上玩儿了。
机场人流攒动，等候区坐了不少人，闻夏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手机看了一下宋卿苒发给她的航班，估摸着还得等一会儿，就双手环胸在椅子上靠着小憩了一下。
航站楼的广播字正腔圆，听到要等的那个航班名字后，闻夏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踮起脚尖往人群中看去，第一波人流散去的时候，才终于看到拉着箱子优雅走出来的宋卿苒以及旁边一脸笑意上窜下跳的谢星瑜。
谢星瑜属于清爽开朗那一类的小男生，此时穿着一件纯白色T恤，手上戴着七芒星编绳，倒是与他的名字相称。
“夏姐！”他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闻夏，跳起来朝她招招手。
热情得让闻夏莫名想起一个人——江予辞的那位朋友路怀安。
他俩要是凑在一起，一定很投缘。
“夏夏！”宋卿苒顺着谢星瑜的视线也看到了闻夏，朝她招了招手。
闻夏应了一声，朝俩人的方向奔去。
见闻夏快步跑过来，谢星瑜自信地张开了双臂，眼巴巴地望着闻夏。
闻夏睨他一眼，在他期许的目光中拥抱了宋卿苒。
谢星瑜：“......”
“夏姐。”谢星瑜眼神幽怨，委屈巴巴的，“我难道不是第一顺位吗，我们可是发小诶！”
闻夏挽着宋卿苒的手，坏笑一声，不着调地说：“我想揍人的时候，你一定是第一顺位。”
谢星瑜：“......”
“那还是算了吧。”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闻夏也没有管他，偏过脸看向宋卿苒，问：“你不是跟家里人一起去的欧洲吗？他们没跟你一起回来？”
“是啊。”宋卿苒轻叹一口气，“他们乐不思蜀，舍不得回来了。我这要不是快开学了，我也舍不得。”
“别舍不得了。”闻夏象征性地安慰了一下，“学习让人快乐？”
宋卿苒：“......”
你不如别安慰。
一旁的谢星瑜差点笑岔气，好半天才止住笑，之后，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露出一副八卦兮兮的表情。
“诶，你们知道不，咱们一中跟南中搞了个交换生制度。”
“什么？”闻夏拧了下眉，显然没听说这一茬。“交换生？”
“对啊。”谢星瑜抽出背包里的一把折扇，挡在面前，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笑嘻嘻地说，“消息闭塞了吧，夏姐。”
闻夏还没来得及反应，宋卿苒就照着谢星瑜的脑门给了他一巴掌，笑骂道：“谁有你消息灵通啊，待在国外都能掌握蓉城的第一手情报。”
“谢谢夸奖。”谢星瑜不要脸地应了一声，继续说道，“咱们蓉城一中跟南江中学不是兄弟学校嘛，两个学校的校长为了互相学习，各取两校所长，灵机一动，就在今年推出了交换生这么个制度。”
“简单来说呢，就是两个学校在除去高三的各个年级中选十个学生，送到对方的学校去交换学习一个月，一个月后滚回自己的学校，分享交换的收获，改进学校的教学方法什么的，好像大概是这样？”
“这样？”闻夏眯了眯眼睛，“那交换生怎么确定呢？”
“这个呀。”谢星瑜啪嗒一下收起扇子，笑着说，“根据小谢的情报，咱们一中是随机命中，南江中学民主一些，他们是自愿报名的。”
“哦。”闻夏应一声，“还挺有趣的。”
“对了。”谢星瑜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些苦恼地说，“登机前我妈跟我发消息说我家小卷毛闹着非要来给我接机，我妈让我家一个亲戚带着他过来了。”
“什么亲戚？”宋卿苒看向谢星瑜，疑惑道。
“我也不知道？”谢星瑜抓了抓脸，“看谁带着小卷毛就行了。”
“你家可真随意。”宋卿苒低笑着吐槽了一句。
“我家向来如此随意。”谢星瑜也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声。
闻夏没太听清他们断断续续的话，只捕捉到两点信息：
谢星瑜家的亲戚。
带着小卷毛。
一个大胆的猜测从闻夏脑子里冒了出来。
这个亲戚，不会是江予辞吧？
闻夏晃了晃脑袋，很快又否认掉了这个猜想。
江予辞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给别人接机的人。
除非他脑子进水了。
万一他脑子进水了呢？
闻夏坏笑一声，心里涌起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
“哥哥！”机场里突然响起一道稚嫩的童声。
三人回过头去，一眼望见了牵着小卷毛的江予辞。
竟然真的是他。
闻夏愣了几秒，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的愉悦和惊喜。
“卷卷。”谢星瑜搂起了跑过来的小卷毛，江予辞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距离拉近，闻夏嗅到了江予辞身上似有若无的松木香。很轻浅，跟他随性松散的气质蛮适配的。
“小辞哥哥。”小卷毛指着江予辞，朝亲哥谢星瑜说道。
“辞哥。”谢星瑜客气地叫了一声。
江予辞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视线下落，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闻夏手上捏着的空了的面包包装纸。
又没有好好吃早饭吗？
隔着一个周没见，江予辞和闻夏之间像是有一点淡淡的生疏，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谢星瑜是个热场的高手，又特别爱折腾。他在机场里一拍脑门，当即决定要在他家院子里弄个烧烤庆祝进入高中前最后的自由时光。
“最后的晚餐？”宋卿苒没忍住调侃了一句。
“是午餐！”谢星瑜打了个响指。
一行人搭车回了嘉禾湾别墅区，推开院子的门就开始折腾着往院子里搬烧烤架和炭火。
江予辞兀自进了厨房，捣鼓了两碗粥，也不知道要干嘛。
庭院的一个玻璃圆桌上放了一颗骰子，是谢星瑜设置的小游戏。
江予辞走到圆桌前坐下，捡起骰子看了两眼，突然朝不远处的闻夏招了招手。
闻夏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
你叫我过去我就过去，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江予辞像是猜透了她的那点小心思，无奈地笑了笑，起身朝她走来。
“玩游戏吗？”他摊开手心，示意闻夏看手心里的骰子。
“不玩。”闻夏歪了歪脑袋，自然光线下的瞳孔极亮极亮。
“怕输？”江予辞笑得有些散漫。“怕输的话，不玩就不玩吧。”
“你才怕输！”闻夏不甘示弱，一把薅过江予辞手里的骰子，拔高音量，虚张声势。
“规则？”她一脸冷酷地问。
江予辞盯着她的表情，憋住笑。
怎么这么爱炸毛？
家养小野猫？
半响，他低声回：“比大小，三局定胜负，输的人答应对方一件事。”
“好。”闻夏应得干脆，“我一定会赢的。”
“嗯。”江予辞懒懒地笑，“你一定会赢的。”
两分钟后，一定会赢的夏某人一败涂地，不好意思的别过脸。
眼睛不知道看哪里，梗着脖子前后乱转。
“说吧。”闻夏僵硬地吱声，“你想让我干什么？”
江予辞盯着她，幽幽地笑。
落在闻夏眼里，就是一副小人得志，心怀不轨的样子。
小人笑了一会儿，懒懒说道：“不干什么，陪我喝个粥吧，闻夏。”
“嗯？”闻夏蹙了下眉，“你喝个粥还要人陪，你怎么这么金贵？”
“我金贵？”江予辞轻笑一声，稍稍偏了偏脑袋。
“不是吗？”闻夏理直气壮，“五岁的卷卷都可以自己喝粥了。”
“行吧，我金贵。”江予辞双手一摊，“我就喜欢有人陪着我喝，愿赌服输啊，闻夏。”
“知道了。”闻夏哼唧一声，跟着他进了客厅。
粥盛出来放了一会儿，现在入口不算烫，温度刚刚好。
江予辞其实没怎么吃，他盯着闻夏喝完以后，眸子微微沉了沉。
也不知道她不吃早餐这个习惯，是怎么养成的。
两人从客厅里出来的时候，宋卿苒和谢星瑜正打得火热。
谢星瑜：我的乌梅汤呢？
宋卿苒：我喝了。
谢星瑜：那我喝什么？
宋卿苒：洗碗水。
闻夏盯着两人笑了一会儿，视线不经意扫过谢星瑜和宋卿苒放在地上的背包。
背包的侧包上插着两个红包，桂花底纹的设计，上面写着前程似锦几个大字。
这是蓉城的习俗，在每个准高一新生正式入学前，爸妈要特意买一个这种封面的红包，往里面放985块钱，送给孩子做开学礼物。
不过闻夏家向来没有这些所谓的仪式感，因为妈妈夏雨岚常年待在香港上班，爸爸闻言昌做生意满世界飞，也没人来管这些东西。
习以为常的同时，闻夏还是不免感到一点点的失落。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毕竟太在意的话，会让人觉得有点矫情。
她没想太多，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烧烤一直吃到了晚上六点半，中间江予辞离开了一段时间，折回来的时候额间带着汗水，头发末端也有些湿漉漉的。
“快九月了，蓉城潮湿又闷热的鬼天气要来了。”
宋卿苒随口说了一句，声音有些不耐。
“是啊。”谢星瑜附和了一句，“吃完这最后的晚餐，晨昏颠倒，封闭监狱也要来了。”
闻夏笑了两声，也有些感慨。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是一名准高中生了。
晚间七点左右，宋卿苒家的司机过来接走了她。
江予辞快要离开之前，突然凑到闻夏身边，神秘兮兮地说：“打个商量呗，夏老板。”
“什么？”闻夏狐疑地盯着他，没太在意他对自己的称呼。
“你以后要是还想学画画什么的，就别找别人了，直接找我可以吗？”江予辞问。
“为什么？”闻夏更疑惑了，“你这么喜欢教别人画画？”
“也不是。”江予辞笑笑，“我最近有点缺钱，朋友一场，你有活儿先惦记我一下，可以吗，夏老板。”
夏老板皱了皱眉，虽然不太相信江予辞缺钱的鬼话，还是点了头。“行吧，我惦记你一下。”
“谢谢夏老板。”江予辞微微一笑，把一个桂花底纹的红包塞到闻夏手里，说：“那你就算是老客户了，开学快乐，夏老板。”
闻夏微微张了张嘴唇：“你给我红包干嘛？”
“你可以理解成我收买老客户的一种手段。”江予辞笑。
“哦。”闻夏收下红包，唇角弯出一点儿笑意。
江予辞没有再多说什么，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闻夏拿着红包快步跑回了家，冲进卧室推开玻璃门，靠在二楼阳台上，看着江予辞一点点消失的背影。
她指腹摩挲了两下红包的桂花底纹，轻轻拆开，偏着头看了一眼，里面刚好是985块钱。
她开始感受到一点微妙的，难以言说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