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寒风卷着残雪扑打窗纸。苏默兰心中清楚,永安侯府这盘棋局,她已然入局。林建山这一关,才刚刚开始。
林建山离开正院回到自己的栖云苑,方才温良恭顺的神色瞬间卸下。他坐于暖阁之中,指尖摩挲着玉扳指,眸底沉凝着冷意。方才帘后那道身影,虽未露面,却如一根细刺扎在心头,她知道那人就是苏默兰。
他唤来心腹小厮,低声吩咐:“你去寻府里一个稳妥的老仆,不必近身,只守在偏房外的回廊暗处。每日记下苏默兰出入、见了何人、说了什么,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不必惊动她,暗中窥察即可。但凡她私下与人往来、写片纸只字,立刻回报于我。”
小厮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不多时,那名负责监视的老仆周伯便领了差事。周伯在侯府当差数十年,沉默寡言,最擅长藏在角落看人动静,平日看管后院杂务,寻常人不会留意他。自此,偏房外的假山树丛间,便常能看见他佝偻的身影,或是假装捡拾枯枝,或是清扫落雪,目光总若有若无飘向苏默兰的屋门。
苏默兰本就警觉。不过两日,她便察觉异样。
那日午后她捧书卷出门送还藏书,眼角余光扫过假山,周伯握着扫帚,看似扫雪,视线却牢牢锁在她身上。那人目光直而不露,绝非偶然。苏默兰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心底已然了然——林建山的眼线,已经就位。
她回转屋内,掩上房门,低头思索片刻。
若是装作毫无察觉,一举一动都落在监视之下,迟早会被挑出错处;若是直接戳破,便是打草惊蛇,落得一个多疑挑事的罪名。
苏默兰坐在案前,提笔继续誊抄旧文,心中很快定下对策。
往后几日,她行事愈发规矩刻板。每日按时起身,整理书卷,除了去往夫人处回话,其余时候闭门不出。与人交谈,只谈书册笔墨,半句不涉朝堂、家事,更无私下见客。偶有婢女路过搭话,她应答简短有度,不留半分话柄。
周伯日日观察,上报给林建山的消息,永远千篇一律:苏默兰闭门看书整理文稿,极少与人闲谈,未见私传书信,也无外人悄悄会面。
林建山听着汇报,眉头微蹙。
这般滴水不漏,反倒更不寻常。寻常罪奴,得了体面,难免暗自欣喜,或是找人攀谈。苏默兰却沉静得仿佛一潭死水,寻不到半分破绽。
他沉吟片刻,又唤小厮上前:“单单监视不够。你再吩咐周伯,寻个机会,试着言语试探她,引诱她吐露心事。若是她心生怨怼,说出半句对侯府、对苏家案子不满之言,立刻记下。”
小厮领命而去。
这一日黄昏,残雪映着落日余晖。苏默兰抱着一叠整理好的簿册自正院归来,途经假山,周伯扛着扫帚上前,故作叹息,低声开口:“苏姑娘,可怜你昔日是世家千金,如今困在这侯府高墙之内,日夜整理书卷,这般境遇,心中难道不委屈吗?”
他目光紧紧盯着苏默兰,等着看她流露悲戚或是愤懑。
苏默兰脚步顿住,抬眸淡淡看向周伯,面上不起波澜,缓缓开口:“昔日荣辱,早已如云烟。如今蒙夫人恩典,得以安稳做事,有片瓦遮身,已经是万幸,哪里谈得上委屈。”
言罢,她微微颔首,抱着簿册径直走过,不再多言。
周伯愣在原地,没套出半句有用的话,只能回去如实禀报林建山。
暖阁内,林建山听完回报,手指重重叩了叩桌沿,眼底寒意更重。
“好一个油盐不进的苏默兰!”他低声自语,“软的法子行不通,那就换个法子。既然抓不到她言语的错处,便从物件上动手。”
他低声吩咐小厮,定下新的圈套。
夜色渐浓,侯府各处檐灯次第亮起,昏黄微光漫过覆雪的屋脊。林建山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小厮跪在案前,声音压得极低。
“你寻一张薄纸,仿苏家旧人笔迹,写几句暗含鸣冤、图谋翻案的话。寻个机会,悄悄放进苏默兰偏房的书卷堆里。”
小厮心头一震,低声应道:“公子妙计。待到夫人派人查验,搜出这字条,便可坐实苏默兰不忘旧仇、暗中谋划的罪名,立时就能把她发回浣衣院,甚至从重治罪。”
“切记小心,”林建山眸光冷冽,“不可留下半点你的痕迹,待字条安置妥当,不必立刻声张。等两三日后,寻个由头,请母亲派人去她房中清点书卷,自然会翻出来。”
小厮躬身领命,揣好备好的字条,借着夜色掩护,绕路去往偏房一带。周伯依旧守在假山阴影望风,见小厮过来,轻轻点头示意。
苏默兰屋内烛火摇曳,她正伏案誊抄账册,耳力敏锐,隐约听见屋外假山处有极轻的脚步声短暂停驻。她笔尖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继续落墨,仿佛未曾察觉。
她心中早有防备,知道林建山接连试探无果,定会使出栽赃的手段,只是不知对方会用何种物件构陷,不免有点紧张。
屋外,林建山的心腹小厮屏息凝神,借着周伯的望风掩护,身形矮伏,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绕至偏房窗下。
窗纸糊得密实,只隐约透出屋内伏案的纤细身影,看不清神情,辨不出动静。
他屏息静听片刻,屋内只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平稳舒缓,无半分异常。
小厮心中微定,暗自冷笑,到底是落魄罪女,全然不知大祸已然临头。
他指尖探入怀中,摸出那张折叠整齐、薄如蝉翼的素纸。
纸上字迹清瘦苍劲,是他连日刻意临摹的苏家旧笔锋,寥寥数语,字字暗藏玄机,皆是感念旧恩、冤屈难申、伺机待变的隐晦言辞。不直白谋逆,却字字能被曲解为心怀反意、图谋翻案,只要被搜出,百口莫辩。
纸极薄,体积极小,最是方便藏匿,也最是防不胜防。
小厮屏住呼吸,借着窗沿缝隙,指尖微动,极其轻柔、极其隐秘地一送。
那张致命的字条顺着窗缝,无声无息滑入屋内,轻轻落在书箱最底层的书卷夹缝之中,被几张泛黄废纸稍稍遮掩,不细看绝难察觉,却又在清点书卷时,必然会被翻找出来。
全程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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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阴谋诡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