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王慧兰处理完府中庶务，独自来到偏房。苏默兰正伏在案前，细心整理散乱的诗文，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王慧兰目光落在案上理得整整齐齐的文稿，轻声开口：“这几日整理旧册，可还习惯？”
“托夫人庇佑，一切安好。”苏默兰垂手应答。
“安宁的学业进步很大，你用心了，”王慧兰缓步走到案边，指尖拂过纸页，声音压低，“我留你在此处，不是单纯怜惜你的傲骨，苏家一案牵扯朝堂纷争，侯府也牵连其中。我知晓你饱读诗书，心思敏捷。我身边缺一个能读懂文书、冷静可靠之人。”
苏默兰心头微动，面上依旧沉静，静静听她继续说下去。
“只是，你要记牢一件事，”王慧兰侧首看向她，眼神郑重，“你如今是侯府奴婢，苏家旧事，不可轻易提起，更不可打探朝堂消息。安心做事，我保你在侯府不受磋磨；若是心生异念，后果你懂的。”
苏默兰屈膝一拜，声音笃定：“默兰明白。往后只听夫人差遣，谨言慎行，绝不妄议是非。”
王慧兰满意点头，正欲再吩咐几句，门外传来云翠轻叩门声，低声禀报：“夫人，大公子前来请安，有要事求见。”
大公子是侯爷妾室所生，大姨娘生下他就去世了。
王慧兰眸色微沉，她虽然还没有诞下男孩，也在跟大公子暗中较劲，争夺侯府的主导权，估计大公子来没有什么好事。
大公子林建山素来心思深沉，耳目遍布府中，想必已经听说浣衣院罪女被调入正院偏房一事。他此番前来，怕是要探听虚实。
王慧兰看向苏默兰：“你暂且退入内室回避，听听他说些什么。”
苏默兰依言走入内室，放下布帘，屏息静立。
不多时，脚步声走近，林建山推门而入，脸上挂着一贯温良的笑意，行礼问安过后，目光扫过屋中案几，状似随意地开口：“母亲，方才路过浣衣院，听闻前些日子入府的罪臣之女苏默兰，被母亲安置在此？”
王慧兰神色如常：“正是。此女识字，心思细腻，留着整理旧书罢了。”
林建山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母亲小心。她是罪臣苏绍仪之女，苏绍仪手握兵权，是策动六皇子谋逆者之一，心思难测。这般烈性之人，敢寒冬投水，难保不是心怀怨怼，伺机图谋。母亲将她放在近旁，恐留隐患。”
帘后的苏默兰静静地听着，指尖悄然攥紧。
她知道，大公子，已经盯上她了。
王慧兰知道林建山的心思，生怕自己有苏默兰的支持壮大了力量对他造成威胁。他是太子党的人，六皇子对太子有威胁他很忌惮，六皇子的人不就是我的盟友吗。
端起案上茶盏，盖沿轻轻刮过茶叶，神色从容地听着，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我知道你忠于太子，忌惮苏绍仪将军，”王慧兰慢声开口，不疾不徐，“不过一介罪奴婢女，困在侯府高墙之内，无亲友外援，没有半分权势，能掀起什么风浪？她识文断字，整理府里积压多年的书卷账册，也算物尽其用。”
林建山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恳切：“母亲此言差矣。苏家昔日身居高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苏默兰自幼受苏家教养，胸中藏谋，绝非寻常婢女可比。浣衣院投水，以性命博取名目，这份心智胆识实在骇人。今日她能借投水换得母亲另眼相看，来日未必不会寻机挑动府中是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道垂落的布帘，隐约察觉到帘后有人，话音微微一转：“儿子并非危言耸听。自古罪臣之后，心中多埋着仇恨。母亲把这样一个人安置在近身之处，好比枕边藏刺，一旦疏于防备，祸患无穷。依儿子之见，不如把她发回浣衣院做她的粗活，方能安心。”
布帘之后，苏默兰立在阴影里呼吸放得极轻。林建山句句直指要害，看得通透。他不是担忧母亲，是忌惮她腹中才学，忌惮她这股敢以性命博弈的韧劲，怕她留在王慧兰身侧，日后成为掣肘他的一枚棋子。
原来林建山和咱们苏家都牵连着皇家权力斗争啊。
苏默兰垂着眼，心中飞快盘算。林建山要把她打回浣衣院，一旦回去，之前赌上性命换来的机会便尽数作废，往后只能任人折辱，再无翻身余地。
王慧兰是皇帝的宠妃王玉兰的姐姐，王玉兰跟皇后关系微妙，对太子的亲信林建山自然也有戒心。
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林建山，笑意浅淡，暗藏锋芒：“为人处世，不可一味畏人有才。若是但凡心思敏锐之人，便尽数弃之不用，那府中办事之人，只会剩下些庸碌蠢钝之辈。苏默兰的根基本断了，她的生路，全攥在我手里。她若忠心，我便予她体面；她若生异心，我随时可取她性命。”
林建山见夫人心意已决，劝说不动，眼底掠过一丝阴翳，面上依旧维持恭顺模样，缓缓躬身：“既然母亲心中已有决断，是儿子多虑了。只望母亲时刻留心，切莫被她的言语蒙蔽。”
“我晓得，”王慧兰淡淡应了一声，“你若无别的事，便先退下吧。府里的功课，莫要懈怠。”
“是，儿子告退。”
林建山缓缓行礼，转身离去。走过布帘之时，脚步稍作停顿，目光向帘内一瞥，虽看不见人影，那一眼寒意，却仿佛穿透布幔，直直落在苏默兰身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院外归于安静。
王慧兰扬声：“默兰，出来吧。”
苏默兰抬手掀开布帘，缓步走出，屈膝行礼，神色平静，不见慌乱。
王慧兰望着她：“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大公子对你疑心极重，一心想将你打回浣衣院。往后在府中，你行事要步步谨慎。但凡落下一点错处，便会被他抓住把柄。”
苏默兰垂首：“默兰明白。大公子忌惮默兰，也是情理之中。往后我谨守本分，只埋头整理书卷，不多言，不多看，绝不授人以柄。”
“只嘴上说没用，”王慧兰看着她，“往后，便是考验你的时候。”
让安宁留下来读书习字，自己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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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公子的担忧